“进来。”她头也没抬，继续在电脑上操作。
门被推开，陈斯远端着一个果盘走进来。果盘里的水果切得整整齐齐——芒果切成小块，草莓去了蒂，猕猴桃切成薄片，摆成一个好看的扇形。旁边还放了几颗她喜欢的车厘子，每一颗都去了核。
“吃点水果，小五。”他把果盘放在书桌上，声音很轻。
李明珠抬起头，看了一眼果盘，又看了一眼他。水果的摆放方式很眼熟——她小时候去陈家玩，陈斯远就是这样切水果给她吃的。那时候她七八岁，他十一二岁，他切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块都去了皮、去了核。
“谢谢斯远哥。”她说。
陈斯远点点头，转身出去了。没有多待，没有多说，果盘放下就走。
李明珠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果盘。芒果的切面很平整，刀工比小时候好了太多。她拿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甜的。
晚上，小天准备好了一切，上楼叫她。
“小姐，可以吃饭了。”
李明珠下楼时，餐桌已经变了样。电磁炉上的锅底已经开始冒热气，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油和白汤的分界线在沸腾中变得模糊。
桌面上摆满了菜——羊肉卷、毛肚、黄喉、虾滑、豆腐、金针菇、娃娃菜、午餐肉……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
李明珠跑上楼，把笔记本电脑拿下来，连上电视投屏。《肖申克的救赎》的片头已经开始播放，暗红色的画面里，一辆车在夜色中行驶。
她走到冰箱前，拉开冷藏层，从里面拿出三瓶啤酒。昨天的，还冰着。瓶身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冰冰凉凉地贴在掌心。
“一人一瓶。”她把啤酒分给小天和陈斯远，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孩子气，“不许多喝，也不许不喝。”
小天笑着接过，陈斯远也接了过去。他看了看手里的啤酒——不是什么好牌子，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但李明珠喝得很自然，像喝水一样，仰头就是一大口。
火锅的热气蒸腾而上，电视里的剧情缓缓推进。安迪在法庭上被冤枉，进了肖申克监狱。瑞德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走在错误的道路上。”
李明珠夹了一块虾滑，在红油锅里涮了涮，放进嘴里，被辣得吸了一口气。小天给她倒了杯凉水，她灌了一大口，然后继续吃。
电影放到安迪在雨中张开双臂的那个镜头时，李明珠放下了筷子。她看着屏幕，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个画面她看过无数遍，但每一次看到，还是会停下手里的动作。
“有些鸟是关不住的。”她小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陈斯远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三瓶啤酒喝完，电影也结束了。最后那个镜头——安迪开着红色的敞篷车，在墨西哥的海岸线上飞驰，阳光很好，海风很好，一切都很好。
李明珠站起来，把空啤酒瓶扔进垃圾桶。
“我上楼了。晚安。”
“晚安，小姐。”小天说。
“晚安。”陈斯远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每天清晨，李明珠都会去看日出。陈斯远和小天陪着她，三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走到那片她最喜欢的沙滩，坐下来，等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
看完日出，她会在沙滩上再待一会儿。有时候躺着，帽子盖在脸上；有时候坐着，看着海面发呆。陈斯远、小天在不远处守着。三个人各踞一方，互不打扰，又彼此陪伴。
然后回家。陈斯远做早饭，小天收拾屋子，李明珠上楼洗漱。等所有人都收拾好了，再一起吃早饭。
有时候是海鲜粥配煎蛋，有时候是清汤面配小菜，有时候是西式的三明治和牛奶。陈斯远变着花样做，每一顿都不重样。小天闲了下来，笑着说“远少爷来了之后，我这个厨子都快失业了”。
陈斯远没有接这话，只是低头继续切菜。但他切菜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下午，李明珠有时候会在院子里看书，有时候会出门散步。陈斯远不跟着，但总是在她回来的时候，刚好做好了饭。
晚上是固定的电影时间。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投屏开着，一起看一部电影。李明珠选片，小天准备零食，陈斯远负责把啤酒冰好。看完电影，各自回房，道一声晚安，然后是一整夜的安静。
这样安逸的日子，他们过了将近三个月。
三个月，李明珠对陈斯远的态度，从最初的刻意回避，变成了某种默许式的存在。她不再刻意绕开他，不再拒绝他做的饭，偶尔还会主动跟他说几句话。
“斯远哥，今天的粥不错。”
“斯远哥，你把这个菜炒咸了。”
“斯远哥，明天看什么电影？你选吧。”
语气依然是淡淡的，客气的，像是在跟一个合租的室友说话。但陈斯远已经很满足了。至少，她不再把他当空气了。
这天晚上，电影结束得早。李明珠拿着电脑上楼。
——————
陈斯远在厨房收拾碗筷。小天在擦桌子，两个人配合默契，没有多余的交谈。等一切都收拾好了，小天回了自己房间，陈斯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手翻着一本杂志。
楼上很安静。
他本来没有打算上去的。但他在厨房发现了一袋水果——今天买的草莓，很新鲜，李明珠爱吃。他洗了，去了蒂，装在盘子里，端上楼。
楼梯走到一半，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手机外放的声音，从李明珠的房间传出来，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她大概是太累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手机滑落在枕头上，声音还开着。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早啊，绵绵小宝贝，起床了么？”
陈斯远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虽然他只听过几次，但他认得——那是周怀瑾的声音。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像是春天的风穿过柳树枝条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他没有动，就站在楼梯拐角处，端着那盘草莓。
手机里的声音继续。
“今天我要去实验室做实验了，你也加油。实验结果我分享给你，乖乖的，要想着我。”
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录音里的“她”说了什么，然后周怀瑾又笑了。那种笑声很轻，但很暖，像是捂在掌心里的温度。
“今天实验数据很理想。一整天都没给你发信息，等你有时间可以看一下实验过程，我给你发过去了。”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一些，然后周怀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撒娇般的语气：
“周末去哪儿？我想……”
陈斯远听不清后面的内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两个人凑近了在说悄悄话。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宠溺的笑。
李明珠没有关掉录音，她大概是睡着了，或者闭着眼睛在听。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周怀瑾的声音在流淌，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温暖的河。
陈斯远站在楼梯上，端着那盘草莓，一动不动。
他想敲门。
但他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好几分钟。楼下的钟敲了十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莓——盘子边缘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草莓在灯光下红得发亮。
他把草莓放在楼梯转角的小几上。
然后他转身，轻手轻脚地下楼，脚步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回到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楼上，周怀瑾的声音还在继续，隔着天花板和楼板，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听到楼上有动静——关门声，脚步声，然后是安静。那盘草莓他没有拿上去，就留在楼梯转角。他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发现，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吃。
他只知道，那些录音，她大概每天都听。
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在没有人听见的角落，她一遍一遍地听那个已经不在的人的声音，听他说“绵绵小宝贝”，听他讲实验室的事，听他规划周末去哪里。
陈斯远不知道她每天听多久，但他从她偶尔失神的眼睛里、从她听到某些句子时嘴角不自觉的颤抖里，隐约觉得——那些录音，既是她的止痛药，也是她的毒药。
陈斯远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李明珠出门的时候，看到小几上的那盘草莓。草莓有些蔫了，但颜色还是鲜亮的。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楼下。
陈斯远在厨房做早饭，背对着她，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
她没有问草莓的事。
“斯远哥。”她走进厨房。
陈斯远转过身，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个木铲。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什么事？”
“今天去仙人岛？”她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你昨天说的那个。”
陈斯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嗯，你想去？”
“听说那里还有海上摩托，能海钓，还有索道。”李明珠靠在厨房门框上，“想去看看。”
“好。”陈斯远转身继续煎蛋，“那吃了早饭就走。”
小天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刚买回来的海鲜。听到他们要去仙人岛，立刻开始准备——背包、水、防晒霜、急救包，每一样都仔细检查。
吃过早饭，三个人出门。
码头离青山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陈斯远去买了船票，三个人上了渡轮。海风很大，吹得李明珠的头发漫天飞舞，她用手拢着，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海面。
仙人岛不是一个岛，而是一群岛屿。大的几个开发得很好，有栈道、有观景台、有餐厅；小的几个，礁石嶙峋，植被茂密。
他们先坐了索道。缆车缓缓上升，整个仙人群岛的景色在脚下铺展开来——海水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近处是透明的浅绿，远处是沉郁的深蓝，更远处海天相接，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李明珠趴在缆车的窗户上，看着下面。风吹得缆车微微晃动，她一点都不怕，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小孩子。
“好看。”她说。
陈斯远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从索道上下来，他们去了海边。这里有水上摩托可以租，游客可以自己开着去附近的岛屿。
“要不要试试？”陈斯远问。
李明珠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把随身物品存进了储物柜——手机、钱包、笔记本，一样一样仔细放好，锁上门，拍了拍口袋确认钥匙在。然后她穿上救生衣，小天帮她检查了卡扣和绑带，确认没有问题。
小天坐一辆摩托，陈斯远坐一辆。李明珠坐在经验丰富的骑手后面，双手抓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
“出发！”骑手喊了一声，油门一拧，摩托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速度很快。海风迎面扑来，吹得李明珠几乎睁不开眼。摩托在海面上跳跃，每一次浪涌都让她身体腾空，然后又重重落回座位。
她先是紧张，然后开始兴奋。速度带来的刺激感让肾上腺素飙升，她忍不住喊了出来——不是害怕，是释放。
“啊啊啊——”
骑手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喊：“害怕么？”
“不怕！”她喊回去，声音被风吹散。
摩托继续向前。海面看起来很平静，但暗涌很多。前方不远处，水面忽然鼓起一个什么东西——也许是礁石，也许是浮木。骑手反应很快，猛地一转方向，摩托几乎是贴着那个东西擦过去的。
李明珠被甩得身体一歪，吓得叫了一声。
“没事没事！”骑手大声安慰她，“这条路天天走，不知道多少次了，放心！”
李明珠抓紧扶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摩托继续加速，朝着远处的一个小岛驶去。前方是一个转弯，海面在这里变得狭窄，两侧都是礁石。骑手减速，准备转弯——
然后，一声沉闷的撞击。
摩托底部撞到了什么。不是礁石，不是浮木，是某种在水面下看不见的东西。高速行驶下，撞击的冲击力让整辆摩托剧烈地倾斜。
侧翻。
李明珠的身体被甩了出去。
救生衣的卡扣在撞击中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扯，崩开了。
救生衣从她身上脱落。
骑手大喊一声，试图伸手去抓她，但是浪太大，只抓到了水。
她掉进了海里。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咸涩的海水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拼命想往上游，但水面上的浪太大了——旁边经过的摩托掀起巨大的波浪，一波接一波地压下来，越挣扎越把她往深处推。
她睁着眼睛，看到水面越来越远。阳光透过海水照下来，变成一团模糊的、摇晃的光晕。那光晕很美，美得像她梦见过很多次的那个地方。
她不再挣扎了。
不是因为放弃，而是因为忽然觉得，往下沉，好像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她的手松开了。身体慢慢地下坠，像一片叶子，在深蓝的海水中缓缓飘落。
耳边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浪声，没有周怀瑾的声音，也没有陈斯远的声音。
只有海水轻轻流过耳廓的声音，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最后残存的知觉里，她好像听到了什么——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但她已经分不清了。
那个声音，是周怀瑾，还是陈斯远？
她不知道。
她只是继续向下，向着更深、更暗、更安静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