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教
书名:禁区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4153字 发布时间:2026-05-06

七月末的A市,被热岛效应死死罩住,整座城市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高压锅。

老城区这间不到五十平的出租屋里,棠洐坐在老旧的木椅上。电风扇开到最大的三档,呼呼转个不停,吹出来的风却依旧裹着燥热,半点凉意都没有。

桌上摊着一张刚打印好的合同,甲方落款处,褚成海的签名落笔有力,笔锋又沉又锐,力透纸背。

棠洐的指尖没碰那张纸,就这么静静看着。

距离他被A大吊销教师资格证,已经两年零三个月了。

当年的事,从头到尾都荒唐得简单。

有人在校园论坛发了条帖子,附了几张偷拍到的照片。画面里只有他和褚野在办公室独处,隔着一张书桌答疑,举止坦荡,没有半分逾矩。

可配文字字暧昧,刻意引导遐想。帖子火了之后,有人扒出褚野的豪门身份,又翻遍了他棠洐的全部履历。

“青年教授攀附财阀子弟,关系暧昧不清”的流言,就这么凭空发酵,被网友硬生生钉成了事实。

学校很快找他谈话,给了他一条最稳妥的出路:让褚野公开澄清,说明只是普通师生辅导,校方顺势冷处理,熬过去风头,一切就能回归原样。

棠洐拒绝了。

那时候褚野才二十岁,刚上大二,性子烈得像一团火,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若是把他推到舆论风口,直面漫天谩骂和无休止的网暴,以那小子的脾气,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最后,所有罪责,一力扛下。

A大的处分通知上,“师德失范”四个红字,盖着端正的公章,轻飘飘四个字,彻底碾碎了他半生的执教生涯。

教师资格证被吊销,终身不得登讲台。

这两年多,他换了好几份零碎的工作。在出版社做过最熬人的编外校对,天天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纠错;去培训机构当过课程顾问,靠着嘴皮子招揽生源;最后经熟人介绍,做起了私人家教,勉强糊口度日。

他几乎刻意抹去了关于褚野的所有记忆。偶尔刷新闻看到成海集团的字眼,也只是一眼扫过,从不多留。

直到三天前,褚成海的秘书找上了他。

那位秘书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说话客气周到,眼神里却藏着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笃定没人能拒绝开出的条件。

“棠先生,褚总希望您担任褚野的专属私人教师,月薪十万,专车专房,需要住家陪护。”

棠洐当时只回了两个字:“不去。”

秘书明显愣了,没料到他会直接拒绝,连忙补救:“棠先生,您可以先看看合同再做决定。”

“不用。”

他干脆利落地关了门,断了对方的话头。

十万月薪,对如今拮据的他来说,确实是一笔难以拒绝的高薪。但他从前在A大任教时,多少机构开出双倍年薪挖他,他从来没动过心。他教书,从来不是为了钱财。

更何况,是去教褚野。

那是他带过最聪明的学生,也是最让人头疼的一个。

桀骜、张扬、浑身是刺,用这两个词形容褚野,都显得太过温和。那少年根本就是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浑身带着不服输、不服任何人的烈性。

当年他花了整整大半个学期,才慢慢磨平褚野身上的戾气,稳住他躁动的性子。可没等期末,这场无妄之灾就轰然降临。

他不想再和这个人、这段过往扯上任何关系。

但褚成海,从来不是轻易能打发的人。

第二天,褚野的母亲林若菀亲自来了。

成海集团的董事长夫人,年过五十,保养得宜,一身素雅旗袍,气质温婉。她就静静站在出租屋的门口,没有进门,眼眶泛着淡淡的红。

“棠老师。”她声音很轻,带着难掩的疲惫,“我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褚家亏欠你太多。可小野……他这两年,过得太不好了。”

棠洐站在门内,没有应声,也没有挪步。

林若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棠洐迟疑片刻,伸手接过,拆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沓画质模糊的监控截图照片。

第一张,褚野缩在昏暗房间的角落,双膝蜷起,整张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神情,只剩一团落寞的轮廓。

第二张是背影,他套着宽松的黑色卫衣,帽檐压得极低,独自走在幽深僻静的小巷里,孤单又萧瑟。

翻到第三张时,棠洐的手指骤然一顿。

镜头对准了少年露在袖口外的手腕。

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不是混乱肆意的自残痕迹,而是一道道规整排列、深浅交错的伤口。新旧层层叠加,旧的已经褪成苍白的细疤,新的还透着新鲜的淡红。

他继续往下翻,另一处手腕,也是一模一样的伤痕。

后续几张,全是不同角度的伤口特写,触目惊心。

林若菀压抑着哽咽,声音带着哭腔响起:“我们半年前才偶然发现,他藏得特别深,不让人看,不让人问。家里谁要是多问一句、想靠近他,他就会失控发疯。他爸前后请了三个顶尖心理医生,全被他赶了出去。”

她顿了顿,语气满是无助:“他什么都不跟我们说,唯独一次喝醉了,嘴里反反复复,一直喊着你的名字。”

棠洐把照片全数塞回信封,递还给她。

“我已经不是老师了。”

“可在小野心里,你一直是。”林若菀没有接信封,任由它悬在半空,“棠老师,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屋内只剩电风扇单调的呼呼声,吹动着桌上合同的边角,轻轻作响。

棠洐沉默了很久,久到燥热的空气几乎凝固。

最终,他低声道:“我考虑一下。”

林若菀走后,棠洐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一遍遍翻看着那些照片,目光定格在那些交错的疤痕上,久久无法挪开。

他在心里一遍遍斥责自己:褚野的人生,和你有什么关系?何必多管闲事,自寻麻烦?

可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少年。

坐在教室第一排,眉眼张扬,眼底带着桀骜的挑衅,又藏着藏不住的仰慕。

褚野从来不服任何人。上课会突然举手,直言反驳他的观点,当堂和他辩论十几分钟,哪怕辩输了,也从不低头,只会昂着下巴放话,下次一定赢回来。

从教五年,他只见过这样一个鲜活、热烈、意气风发的少年。

可照片里那个蜷缩自闭、满身伤痕的人,和记忆里闪闪发光的少年,彻底割裂,判若两人。

第二天清晨,棠洐拨通了褚成海秘书的电话。

“我接下这份工作。”

他语气平静,提出了两个硬性条件:“第一,我的教学方式,任何人不得干涉。第二,我只负责褚野的学业,其余私事,一概不管。”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应该是在请示上级,很快传来答复:“褚总全部同意,棠先生,您何时可以入职?”

“后天。”

挂断电话,棠洐拿起桌上的合同,逐字看完条款。

合约规整,住家教学、包食宿、月薪十万、十三薪,聘期一年。最醒目的是违约金一栏,两千万的数额,摆明了是防止他中途抽身离开。

他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即开始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的衬衫西裤,一箱书籍,一台笔记本电脑。所有家当塞进两个行李箱,依旧空出大半空间。他这两年的生活,本就贫瘠得一无所有。

七月三十号,清晨八点。

黑色奔驰S级准时停在老城区楼下,司机身着制服,恭敬下车开门,姿态谦卑。

棠洐面无表情坐进后座,看着司机将行李箱妥帖放进后备箱。

车子驶出拥挤老旧的老城区,穿过繁华市中心,一路向东,驶向A市最顶级的富人区。

褚家的私宅独占半座山头,从山脚大门驶入,沿着蜿蜒山路行驶近十分钟,才终于看见主楼。

三层现代风建筑,灰色石材搭配大面积玻璃幕墙,清冷又空旷,看着不像寻常人居的宅院,反倒更像小众美术馆或是高端酒店,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车子停稳,管家老周快步上前。一身灰色制服,举止得体,态度周到却疏离。

“棠先生,褚总和夫人今日外出不在家,少爷的房间在三楼,我们为您安排在了少爷隔壁,方便照应。”

老周边走边叮嘱,语气带着规矩感:“家里规矩不多,只有一条——少爷晚上十点后不得外出,若是他执意要出门,麻烦您及时通知我。”

棠洐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清淡却笃定:“我是来教书的,不是来当保姆看人的。”

老周的神色僵了一瞬,很快敛去异样,扯出职业化的微笑:“是我多言了,棠先生,您知晓即可。”

客厅宽敞得过分,挑高吊顶悬着奢华水晶灯,整片灰色地毯铺陈落地,茶几上的茶具规整崭新,一看就是常年闲置、无人使用。

偌大的屋子干净规整得像样板间,冷冰冰的,没有半点生活气息。

“少爷还没起床。”老周看向楼梯口,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他平日里,一般要到中午才醒。”

棠洐抬腕看表,九点十分。

“三楼哪间房?”

“左手第一间。”老周连忙劝阻,“棠先生,少爷睡觉不喜被打扰——”

话音未落,棠洐已经抬步走上了楼梯。

三楼走廊狭长安静,深色实木地板吸音极好,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

左手第一间房门紧闭,门把手上挂着一块酒店样式的“请勿打扰”挂牌。

棠洐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他再度叩门。

半晌,屋内传来一道沉闷暴躁的嗓音,裹着浓重的睡意和戾气:“滚。”

棠洐直接握住门把下压,门没有上锁,应声推开。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密不透光,整间屋子昏暗压抑,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缕细碎日光。

地上散落着空啤酒罐、外卖包装盒,桌面杂乱狼藉,衣物随意堆砌各处,一片凌乱。

大床中央鼓起一个人形,被子从头到脚蒙得严实,只露出一团乌黑的发顶。

棠洐走上前,伸手一把扯开了厚重的窗帘。

盛夏正午的强光骤然倾泻而入,灌满整间昏暗的屋子。

床上的人闷哼一声,骤然掀开被子坐起身,满是起床气的暴躁瞬间僵在脸上。

褚野头发乱糟糟的,宿醉过后的脸色苍白浮肿,双眼被强光刺得微微眯起,视线艰难地投向窗边。

逆光里,一道挺拔的人影立在光中。

深灰色衬衫一丝不苟,袖口纽扣扣至最顶端,黑色西裤熨帖平整,皮鞋锃亮。周身气质清冷克制,像一汪凉透的静水,和燥热的盛夏格格不入。

褚野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滞住。

干涩沙哑的嗓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磕磕绊绊溢出唇齿:“棠…棠老师?”

棠洐没有应声。

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少年的手臂上。

方才褚野掀被的动作太过仓促,T恤袖管滑落,堪堪露出半截小臂,不过转瞬又落了回去。

但那短短一秒,足以让他看得一清二楚。

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疤痕纵横交错,从手腕一路蔓延到小臂中段。新旧疤痕层层堆叠,旧的已经变成银白浅淡的细纹,新的泛着鲜活的粉,最顶端几道还结着暗红的痂。

比照片里看到的模样,更要惨烈、更要触目惊心。

褚野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骤然惨白。

他像被烈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臂藏到身后,动作慌乱又紧绷。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陡然尖锐,带着被戳穿隐秘的羞恼与慌乱,“是我爸让你来的?他给了你多少钱?到底多少钱,才能把你请过来?”

棠洐依旧沉默,只是沉沉地看着他,脸色阴沉得厉害。

压迫感笼罩而下,褚野浑身僵硬,不自在地偏过头,下颌线绷得死死的,浑身都透着抗拒。

棠洐没有接话,转身走到门边,抬手落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褚野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下意识往床头缩了缩。一向桀骜张扬的眼底,第一次浮出清晰的、无所适从的恐惧。

“你、你要干什么?”

棠洐无视他的慌乱,抬手捏住腰间的皮带扣。

清脆的金属弹扣声响起,冷静又干脆,彻底压过了少年细碎的喘息声。

褚野瞳孔骤然放大,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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