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扣合的声音很轻，但在暗了一瞬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王锐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再动。他慢慢转回身，视线扫过老陈平静的脸，又落在林野身上。林野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有意思。”王锐松开苏洺，苏洺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被许梦一把扶住。王锐拍了拍手，像要掸掉什么不存在的灰，“行，今天算我开眼了。老规矩，老地方……”他拖长了调子，视线最后钉在林野左手腕上，“林老板，咱们后会有期。”
他推门出去，动作很从容，甚至没忘了把门稍稍带上。门合拢的瞬间，外面街道的嘈杂声像被一刀切断，典当行里只剩下死寂，还有苏洺压抑的抽泣。
许梦扶着苏洺，眼睛却盯着林野。“你……”
话没说完，林野的身体晃了一下。很轻微，好像没站稳。他抬手想扶住柜台边缘，手指刚碰到木头，整个人就软了下去，直接栽倒在地板上。
“林野！”许梦心脏一下子一缩，松开苏洺就冲过去。老陈的动作更快，老人放下托盘，几步就到了林野身边，蹲下身，手指搭上林野颈侧。
苏洺吓得捂住嘴，哭声噎在喉咙里。
“少爷？”老陈唤了一声，林野没反应。老人眉头拧紧，看许梦，“搭把手，扶到里间去。”
许梦脑子里嗡嗡响，手有点抖，但还是和老陈一起，一左一右架起林野。林野很沉，全身重量压过来，许梦咬紧牙关才没被带倒。他的皮肤冰凉，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低温。
老陈让许梦把林野平放在床上，自己去墙边的柜子里取东西。
许梦站在床边，看着林野紧闭的眼睛，呼吸有点急。“他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王锐碰他那一下，不干净。”老陈背对着许梦，嗓音沉沉的，“少爷本来精神负荷就重，苏小姐那事儿，加上之前查卷轴……”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紫砂小壶，又抽出一叠黄纸符。
许梦听不懂什么“不干净”，但老陈凝重的让她心里发毛。她看向林野的手腕，那里被衣袖遮着，看不到疤痕，可刚才王锐手指拂过时，林野绷紧的肩膀和忽然失血的脸色，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老陈把紫砂壶放在床头矮柜上，揭开壶盖，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混着草药的味道飘出来。他用手指蘸了点壶里的液体——许梦看不清是什么，颜色很深——然后虚悬在林野额头前方，指头开始缓慢地、有规律地划动。
没有接触皮肤，只是凌空勾画。许梦屏住呼吸，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轨迹。渐渐地，林野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一点，但人还是没醒。
“许小姐，”老陈没停手，眼睛看着林野，“劳烦您，去前厅柜子右边第三个抽屉，拿那盒银针过来。再打盆温水，拧个毛巾。”
许梦应了一声，回身就跑。经过前厅时，苏洺还蜷在角落的椅子里，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许梦脚步顿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现在顾不上。
她找到银针盒，又从后院打了水，拧了毛巾端回里间。
老陈接过银针盒，打开，里面是几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长短不一。他抽出一根短的，在捻了捻，然后极其精准地刺入林野头顶某个位置。动作快得许梦没看清。
林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老陈又下了几针，分别在耳后、颈侧。每下一针，他口中都低声念着什么，音节古怪，不像普通话。许梦站在一旁帮不上忙，只能看着。她把手里的湿毛巾叠好，想给林野擦擦额头的汗，又怕打扰老陈，只好攥在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只有老陈低微的念诵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被厚重墙壁滤得模糊的夜车声。
许梦的腿有点麻了。她挪了挪脚，视线落在林野脸上。这张脸平时总是缺乏表情，嘴角天然向下，看人时疏离。可现在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了那种冷硬的壳，竟显出几分……脆弱。
这个词冒出来，许梦自己都愣了一下。
老陈停下了动作。他额头上也出了层薄汗，慢慢把银针一根根收回。“暂时稳住了。”老人吁了口气，嗓音里带着疲惫，“但少爷的意识受损，得靠他自己缓过来。许小姐，您在这儿照看一下，我去给少爷熬点安神的汤药。”
“好。”许梦点头，“苏洺……”
“老仆去处理。”老陈站起身，脚步有些蹒跚地往外走，“您看着少爷，要是他有什么动静，或者……体温变化太大，就喊我。”
门稍稍关上。
里间彻底安静下来。许梦拉过那把旧椅子，在床边坐下。她把叠好的湿毛巾展开，敷在林野额头上。指头碰到他皮肤时，那股凉意让她心里一揪。
她收回手，坐在黑暗里，听着林野均匀却微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许梦有点困，眼皮发沉，她甩甩头，想去探探林野额头的温度。
就在她即将触到他额头的一片刻。
眼前一下子炸开一片白光。
不，不是白光。是画面。破碎的，晃动的，像老电影断掉的胶片。
一个阳光很好的院子。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角落有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背对着她，身影清瘦挺拔，头发花白。老人弯着腰，正笑着用手摸一个少年的头。少年背对着画面，只能看见一头偏深的亚麻色短发，还有稍稍耸动的肩膀——好像在笑。
画面一闪。
变成了一间屋子。窗户很大，阳光洒进来，照在木地板上，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少年坐在窗边的画架前，侧脸专注。他手里拿着画笔，正在涂抹画布上的什么。眼神是亮的，那种全神贯注的、带着热切光芒的亮，嘴角甚至有一丝不自觉的上扬。
那是……林野。
许梦呼吸停滞了。
画面再次碎裂。像镜子被砸破，所有温暖的色彩、阳光、笑容，被撕扯成无数锋利的碎片。碎片旋转着，坍缩着，被一股巨大的、灰白的空洞吞噬。那空洞无边无际，没有话，没有温度，没有尽头，只有一片死寂的、绝对的“无”。
许梦忽然抽回手，她被烫到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床上依旧昏迷的林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撞得肋骨生疼。刚才那些……是什么？林野的记忆？他十八岁以前的……记忆？
那么温暖，那么鲜活。有阳光，有院子，有摸他头的老人——是祖父吗？还有画画时眼神发亮的少年。
和她认识的那个林野，判若两人。
许梦的手在发抖。她慢慢把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手掌，用疼痛让自己冷静。可那股酸涩的感觉还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堵在那里，咽不下去。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吗？在变成现在这个冰冷、空洞、只能靠读取他人记忆来模拟情感的林野之前，他也曾那样笑过，那样专注地画过画？
许梦想起林野平时摩挲左手腕疤痕的样子，想起他凝视旧物时茫然的眼神，想起他说“我典当过一段记忆”时平静无波的语气。
原来那不是天生的。
原来那片空洞下面，曾经埋着那么具体、那么温暖的日光。
她鼻子发酸，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湿意逼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床上的林野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只是手指蜷缩起来，眉头重新锁紧，喉结滚动，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声音太轻，太含糊，许梦不由得倾身过去，耳朵靠近他的嘴唇。
听不清。一个名字的开头音节，又好像……“别走”。
尾音消失在一声极轻的抽气里。
许梦僵在那里，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林野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依旧苍白，冷汗浸湿了鬓角，几缕头发贴在皮肤上。在昏迷中，他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许梦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她抬手，稍稍把他额头上已经变温的毛巾拿开，重新在盆里浸湿、拧干，再敷上去。然后她拉起滑到床沿的薄被，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被角。
掖到肩膀时，她的指头不小心碰到了他搭在身侧的手。
这一次，没有记忆的碎片涌来，没有画面闯入脑海。只有人类肌肤相触时最直接的感知——他的温度低得惊人，而她的指头还残留着温水的暖意。
那一一瞬的温度差，像一根细小的针，稍稍扎了她一下。
许梦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她重新坐回椅子里，抱住自己的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野。
老陈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老人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药味苦涩。他扫过许梦通红的眼眶，又落在床上蜷缩的林野身上，眼神深了深，没说话。
他把药碗放在床头，试了试林野的体温，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暂时没事了。”老陈低声说，在对许梦说，又在对自己说，“睡一觉，兴许明天能醒。”
许梦点点头，没吭声。
老陈站了一会儿，回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他背对着许梦，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许小姐，”他说，“有些东西，看见了，就放在心里吧。”
门再次合拢。
许梦依然抱着膝盖，坐在椅子里。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隐约传来凌晨清扫街道的话。
沙，沙，沙。
规律而单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