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色鬼和水鬼的惨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静,静得能听见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落的声响。陈凡还沉浸在脚上那双绣鞋“同命相连”的震撼里,胸口那块魂印熨帖的温热还没散尽,耳朵里忽然就听见一阵“哐当哐当”的、像是锅碗瓢盆集体跳楼的动静。
他脖子一激灵,抻长了往门口瞧。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可那动静,听着就不像正经事儿——倒像是……食堂开饭,饿死鬼投胎?
陈凡脑子里刚冒出这念头,鼻尖就飘来一股味儿。
不是香,是一种混杂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有点甜,有点腥,还有点焦糊,混着油烟气、灰尘味儿,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祭祀时烧纸钱的烟火气,一股脑儿从楼下涌上来,顺着门缝、窗缝,无孔不入地往屋里钻。
陈凡下意识抽了抽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从下午被拖进这场冥婚开始,他就没吃过东西。又是换衣服,又是拜天地,又是吓晕又被踹醒,折腾到现在,天都快亮了,肚子里那点存货早就耗干了,这会儿被这味儿一勾,胃里像有只手在又抓又挠,饿得他前胸贴后背。
可这味儿……
陈凡皱着眉头,又闻了闻。
不对,这不像人吃的饭。
倒像是……祭品?
他正琢磨着,楼下那“哐当”声,忽然变成了“噼里啪啦”,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气急败坏的嘶吼,和瓷器碎裂的脆响。
打起来了?
陈凡耳朵竖得笔直,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脖子都快伸成长颈鹿了。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咚”,和紧随其后的一声惨叫:
“我的腿!老子的腿断了!”
是色鬼的声音。
陈凡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楚灵月。
楚灵月还端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金瞳望着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陈凡分明看见,她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又蜷了蜷。
然后,楼下就彻底乱了套。
“抢!抢什么抢!那是老子的猪头!”
“放屁!明明是我先看见的!”
“滚开!这盘鸡是我的!”
“鸡你个头!那是鸭子!眼瞎啊!”
“管他鸡还是鸭!谁抢到是谁的!”
“哎哟!谁踩我!”
“你他妈眼瞎啊!那是老子的手!”
“手你妈!那是老子的脚!”
“……”
吵嚷声、叫骂声、打斗声、碗碟碎裂声,混成一锅煮沸了的、掺了玻璃渣子的粥,从楼下汹涌澎湃地涌上来,把404这间死寂的屋子,硬生生灌成了个菜市场。
陈凡坐不住了。
他蹭地站起身,几步蹿到门口,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往楼下瞧。
楼梯是旋转的,视线被挡了大半,只能看见一楼大厅那片空地上,影影绰绰的,挤满了鬼。有蹲着的,有趴着的,有跳着的,有飘着的,一个个眼冒绿光,张牙舞爪,正围着中间几张拼起来的、破破烂烂的长条桌,抢得热火朝天。
桌上摆满了盘子碗碟,里头装着的东西花花绿绿,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可那股子混杂的甜腥焦糊味儿,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
陈凡眯起眼,仔细瞧。
离他最近的那张桌上,摆着个巨大的、油光锃亮的……猪头?
不对,那猪头颜色不太对,不是煮熟的酱红色,而是一种暗沉的、发黑的紫红,两只眼睛还睁着,空洞洞的,在昏暗中幽幽地反着光,看得人心里发毛。
猪头旁边,是只烧鸡。鸡皮烤得焦黄,可那黄,黄得发黑,像糊了。鸡脖子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曲着,鸡头耷拉在盘沿,鸡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再旁边,是条鱼。鱼鳞没刮干净,有些地方翻着白,有些地方黑黢黢的,鱼眼睛鼓得溜圆,死死瞪着天花板,鱼嘴里还塞了个红艳艳的、像是辣椒的东西,在昏暗中,红得刺眼。
陈凡看得胃里一阵翻腾,赶紧移开视线。
可这一移,就看见了更瘆人的。
是铁卫。
那八个抬轿时连摔三次、最后被公主嫌弃“走着去”的僵尸,这会儿也挤在鬼群里。他们个高,块大,在鬼堆里像八根戳着的电线杆子,格外显眼。
可他们没在抢。
他们站在桌子外围,青铜面具后的绿火幽幽地烧,直勾勾“盯”着桌上的吃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响,可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没往前挪。
陈凡一愣。
这八个铁疙瘩,转性了?知道谦让了?
他这念头刚冒出来,就看见离桌子最近的那个铁卫,动了。
不是走,是蹦。
膝盖不打弯,直挺挺地往前一蹦,“咚”一声,就蹦到了桌子边。然后,他伸出那只青灰色的、指节僵硬的手,朝着桌上那只烧鸡,抓了过去。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可那力道,却大得吓人。手指碰到鸡腿的瞬间,“咔嚓”一声,鸡腿连皮带骨,被他硬生生掰了下来,攥在了手里。
旁边正抢那只鸡的几只鬼,愣了。
三秒后,反应过来了。
“卧槽!僵神抢食了!”
“放开!那是老子的鸡!”
“松手!不然老子弄死你!”
几只鬼一拥而上,舌头、骨头、断手,劈头盖脸就往铁卫身上招呼。
铁卫没躲。
他攥着那只鸡腿,站在原地,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身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青铜面具后的绿火,跳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随手一挥。
“砰!”
离他最近的那只鬼,像被一辆卡车撞了,倒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墙上,又“噗通”掉下来,瘫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其他鬼动作一僵,攻势缓了缓。
铁卫趁机,把鸡腿往嘴里塞。
可他忘了,他是僵尸,下巴是僵的,嘴张不大。那只鸡腿又肥,塞了半天,只塞进去小半截,剩下的还露在外面,油滋滋、黑乎乎的,糊了他一下巴。
他“嗬嗬”了两声,像是有点着急,又伸出那只青灰色的手,去掰自己的下巴,想把嘴掰大点。
“咔嚓、咔嚓……”
下巴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可嘴还是没掰开多少。鸡腿卡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糊了一脸油。
陈凡看得嘴角直抽抽。
这他娘的……是抢食还是自残?
其他鬼见状,又蠢蠢欲动起来。有两只胆大的,趁铁卫跟鸡腿较劲,偷偷摸摸溜到他身后,伸出爪子,想去掏他怀里——刚才抢糖时,这货好像往怀里塞了不少好东西。
可他们的爪子,刚碰到铁卫的甲胄——
“砰!砰!”
两声闷响。
两只鬼,也倒飞了出去,砸翻了旁边一张桌子,桌上的盘子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里头那些花花绿绿的吃食,撒得到处都是。
铁卫还站在原地,跟那只鸡腿较劲。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只专心致志地,用那只青灰色的、指节僵硬的手,一下,一下,掰着自己的下巴。
“咔嚓、咔嚓……”
那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瘆人。
其他鬼彻底不敢动了。
一个个缩着脖子,瞪着那八个戳在桌子边、眼冒绿火、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铁疙瘩,敢怒不敢言。
可总有不长眼的。
是宫女鬼。
就是刚才端糖那八个宫女里的一个。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桌子边,正伸着手,想去够桌上那条鱼。
可她个子矮,手短,够了几次都没够着。她急了,踮起脚,整个人都快趴到桌子上了,指尖终于碰到了鱼尾巴。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青灰色的,指节僵硬的,指甲乌黑的手。
是另一个铁卫。
他一把攥住了宫女鬼的手腕。
宫女鬼一愣,扭头看向他。
铁卫没看她,只“盯”着桌上那条鱼,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然后,用力一拽——
“刺啦!”
宫女鬼的袖子,被硬生生扯下来半截,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瘦骨嶙峋的胳膊。胳膊上,还留着几道乌黑的指印,深深陷进皮肉里,像是要掐进骨头里。
宫女鬼“啊”地尖叫一声,另一只手捂着手腕,眼泪(如果鬼有眼泪的话)“唰”一下就下来了。她瞪着那个铁卫,嘴唇哆嗦着,想骂,可看着对方青铜面具后那两簇幽幽燃烧的绿火,和那只还攥着自己半截袖子的、青灰色的手,到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铁卫松了手,把半截袖子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伸出那只手,一把抓住了桌上那条鱼。
鱼很大,他一只手抓不住,就用两只手。可他的手太僵硬,动作又笨拙,抓了几次,鱼都从指缝里滑了出去,“啪嗒”掉在桌上,溅起几点油星子。
铁卫“嗬嗬”了两声,像是有点烦躁,又伸手去抓。这次他学乖了,不用手指,用手掌,像铲子一样,把鱼整个铲了起来,捧在手里。
鱼尾巴还在他手外面,一甩一甩的,鱼嘴里那个红艳艳的辣椒,也跟着晃来晃去,在昏暗中,像一点跳动的鬼火。
铁卫捧着鱼,转身,想走。
可他一转身,就撞上了刚才那个扯掉宫女鬼袖子的铁卫。
两个铁疙瘩,面对面,眼对眼(虽然他们没有眼,只有绿火),一个捧着鸡腿,一个捧着鱼,僵在了原地。
三秒后,几乎是同时,两个铁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野兽护食般的嘶吼:
“嗬——!”
然后,同时出手。
“砰!”
两只青灰色的、指节僵硬的手,撞在了一起。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技巧的搏斗,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的、硬碰硬的撞击。骨头撞骨头,甲胄撞甲胄,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巨响,震得整张桌子都“哐当”晃了一下。
其他鬼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生怕被殃及池鱼。
两个铁卫却不管不顾,撞了一下,没分开,反而更较上劲了。一个攥着鸡腿,一个捧着鱼,另一只空着的手,也伸了出来,你抓我胳膊,我掐你脖子,扭打在一起。
动作僵硬,笨拙,可那力道,却大得吓人。每一下撞击,都像两辆坦克在对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青铜面具撞在一起,发出“哐哐”的闷响,面具上那两簇绿火,窜得老高,几乎要从眼眶里喷出来。
“咔嚓!”
不知是谁的胳膊,被拧得发出一声脆响,像是骨头裂了。
“嗬!”
另一个铁卫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呼,可手上的力道却没松,反而更紧了几分,指甲都掐进了对方的甲胄里,抠出几道深深的划痕。
两个铁疙瘩,就这么在桌子边,你一拳,我一脚,你掐我脖子,我拧你胳膊,打得热火朝天,难分难解。鸡腿和鱼在他们手里甩来甩去,油星子、酱汁子溅得到处都是,糊了他们一身,也糊了旁边看热闹的鬼一脸。
陈凡扒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
这他娘的……是冥婚喜宴,还是WWE僵尸专场?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屋里的楚灵月。
楚灵月还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可陈凡分明看见,她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已经蜷成了拳头,手背上那点青筋,突突地跳。
然后,她缓缓地,站起了身。
走到门口,停在陈凡身边,垂着眼,看着楼下那场混乱的、荒诞的、又莫名搞笑的“抢食大战”。
看了三秒。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陈凡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骂了一句:
“一群……丢人现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