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鬼和水鬼的惨叫声还在楼下“荡气回肠”,陈凡坐得端端正正,脖子却抻得老长,耳朵恨不得贴到地板上——这打鬼的动静,可比看戏带劲多了。可惜距离有点远,那惨叫声被夜风揉得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棉被,听不真切,反倒更挠人心肝。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挪挪屁股,蹭到门口去听个现场直播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暗红,从楼梯口的黑暗里,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是小红。
陈凡后背一绷,下意识坐直了些。
这小女鬼今晚一直没什么存在感,送亲时躲在鬼群后头,拜堂时站在宫女堆里,连抢糖都没她的事儿。这会儿怎么自个儿摸上来了?
小红飘到门口,没进来,只垂着头,站在门槛外头,两只手绞在身前,那身暗红色的宫装,在昏黄的烛光下,暗沉得像凝固的血。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木头簪子,簪子头雕了朵小花,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芯子。
陈凡这才注意到,她脚上,穿了双鞋。
不是平常那种粗布鞋,是双绣花鞋。
鞋面是暗红色的绸子,上头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的纹样,针脚很细,绣得也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鞋尖上还缀了两颗小珍珠,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光,只是那光,也是冷的,没什么生气。
小红垂着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鞋,看了很久,久到陈凡都快以为她是不是睡着了。然后,她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可那黑,黑得没有一丝光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她看着陈凡,不,是看着陈凡的脚,看了两秒,然后,又垂下眼,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也是一双鞋。
男式的,黑面白底,样式简单,没什么绣花,只在鞋口处,用银线勾了两道云纹。鞋是新的,可那黑色,黑得发沉,白底也白得惨淡,在烛光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陈旧和阴森。
小红捧着那双鞋,走到陈凡面前,停住,然后,缓缓地,跪了下来。
她跪得很端正,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将那双鞋高高举起,举过头顶,递到陈凡面前。
“姑爷。”她开口,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像春夜里拂过柳梢的风,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执拗的恭敬,“请更鞋。”
陈凡一愣,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这双鞋,又看看小红脚上那双暗红色的绣花鞋,脑子里“嗡”一声,闪过一个念头——
这他娘的,不会是……情侣鞋吧?
他被自己这念头吓出一身白毛汗,赶紧甩甩头,想把这不吉利的想法甩出去。可眼睛却不听使唤,死死盯着那双鞋,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红还跪在那儿,双手举着鞋,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烛光从她头顶泻下来,把她那张小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眼睛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浓黑的阴影,看不清神情。
屋子里死寂。
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色鬼和水鬼的惨叫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然后,陈凡听见了楚灵月的声音,从身侧飘过来,很轻,很淡:
“换上。”
陈凡脖子僵硬地扭过去,看向楚灵月。
她已经坐回了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金瞳望着门外,侧脸在烛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瓷器,没有一丝血色。可那眼神,却好像……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快得像是陈凡的错觉。
“此乃阴阳绣鞋。”楚灵月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以阴间蚕丝为面,以阳间桃木为底,绣以金银双线,可通阴阳,可镇邪祟。你既已是本宫夫君,自当有鞋相配。”
她顿了顿,金瞳扫过陈凡脚上那双、刚才拜堂时穿着的、大红婚服配套的靴子,声音冷了半分:“脱了,换上。”
陈凡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靴子。
靴子也是大红的,料子和婚服一样,冰凉刺骨,穿在脚上像套了两个冰坨子。鞋面上用金线绣着蟠龙的纹样,张牙舞爪,眼珠子也是金的,在烛光下幽幽地闪着,邪性得很。
他咬了咬牙,弯下腰,伸手去脱靴子。
靴子很紧,像长在了脚上,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左脚那只扯下来。脚一露出来,那股子透骨的寒气,总算散了些,可脚底板还是冰的,冻得他脚趾头都蜷在了一起。
他把脱下来的靴子随手扔在一边,接过小红手里那双男式绣鞋。
入手很轻,料子摸上去软软的,滑滑的,像是上好的绸缎,可那温度,却冰得吓人,比刚才那靴子还冰,冰得他手指一哆嗦,差点没把鞋扔出去。
他咬了咬牙,把鞋套在脚上。
大小正合适,像量身定做的。鞋底很软,踩上去没什么感觉,可那股子冰凉,却从脚底板“嗖”一下窜了上来,顺着腿骨、脊椎,直冲天灵盖,激得他浑身一颤,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强忍着那透骨的冰寒,把右脚那只靴子也脱了,换上另一只绣鞋。
等两只脚都套上,那股子冰凉,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冻得他牙齿都开始“嘚嘚”打架。他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想暖和一下,可那鞋像是长在了脚上,那股子冰凉,从脚底板源源不断地往上冒,怎么都驱不散。
就在他冻得快要受不了的时候,一直跪在旁边的小红,忽然动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凡的脚踝。
她的手很小,很凉,可那股凉,和鞋子的冰凉不一样,是一种温润的、像玉石一样的凉,凉而不冰,反而让他冻得发麻的脚踝,舒服了些。
然后,陈凡就看见,小红脚上那双暗红色的绣花鞋,鞋尖上那两颗小珍珠,忽然亮了一下。
幽幽的,柔柔的,像两点萤火,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紧接着,陈凡脚上这双男式绣鞋,鞋口处那两道银线勾的云纹,也跟着亮了起来。
银白色的光,很淡,很柔,和珍珠那点幽幽的光,交织在一起,在昏暗中,像两条互相缠绕的、会发光的小蛇,慢慢地,从鞋口,一路蔓延到了鞋面,最后,把两双鞋,都笼在了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光晕里。
然后,陈凡就感觉到,那股子从脚底板往上窜的冰凉,忽然变了。
不再是从外往里的、刺骨的寒,而是一种……温凉的、像山涧溪水流过脚背的、清清爽爽的凉。那凉意从他脚底板涌上来,顺着腿骨、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到了胸口那处魂印的位置。
魂印烫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温热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帖过的、舒服的烫。那烫意从魂印处扩散开来,和脚底涌上来的那股温凉的、清爽的凉意,交织在一起,冰火相融,冷热交替,激得陈凡浑身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传遍了全身。
他忍不住“嘶”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发光的鞋,又看看小红脚上那双同样发光的绣花鞋,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阴阳相吸?心灵感应?还是……这鞋会自己搞对象?
他还没想明白,那股子酥麻的感觉,就褪去了。脚上那双鞋的光,也慢慢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鞋口那两道云纹,还泛着一点极淡的、银白色的微光,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小红松开了握着他脚踝的手,缓缓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垂着头,站在一旁,又恢复了那副安静木讷的模样,好像刚才发光握脚的不是她。
陈凡还坐在那儿,脚上穿着那双温凉清爽的绣鞋,胸口那处魂印,也还残留着一点熨帖的温热。他愣愣地抬起脚,看了看鞋底——是桃木的,纹理清晰,泛着一种温润的、木头特有的光泽。
他又转头,看向楚灵月。
楚灵月还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金瞳望着门外,侧脸在烛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可那嘴角,却好像……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快得又像是陈凡的错觉。
“此鞋已成对。”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温和的意味,“从今往后,你与小红的羁绊,便更深了一层。她可凭此鞋寻你,你亦可凭此鞋……感应她所在。”
陈凡一愣,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鞋,又看看小红脚上那双,喉咙发干:“感、感应?”
“嗯。”楚灵月点头,金瞳终于转了过来,落在陈凡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陈凡看不懂,有冰冷,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欣慰的东西,“此鞋乃本宫亲手所制,以阴气为引,以阳气为媒,可通阴阳,可系因果。你二人既已穿上,便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像一声叹息:
“同命相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