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噗”地爆开一个灯花,在死寂的屋子里炸出一声轻响,吓得陈凡眼皮一跳。他下意识攥紧怀里的令牌,那冰凉的触感硌在胸口,勉强压下了几分心慌。
可这心慌没压多久,就被门外一阵叽叽喳喳的鬼叫给搅和了。
“糖!是喜糖!”
“我的!我先看见的!”
“滚开!那盘是我的!”
陈凡脖子僵硬地扭过去,看向门口。
门还敞着,门外黑洞洞的,可那片黑暗里,这会儿正挤着一堆影影绰绰的东西。是那些送亲的鬼——上吊鬼的长舌头在黑暗里甩来甩去,像条灵活的鞭子;跳楼鬼怀里那堆碎骨“哗啦啦”响,像是激动得快要散架;饿鬼捂着肚子,口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挂了一串水晶帘子。
而他们围着的,是八个宫女。
宫女们还捧着漆盘,只是盘子里装的不再是衣服,而是一盘盘花花绿绿的……糖?
陈凡眯起眼,仔细瞧。
确实是糖。用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有红的,有绿的,有黄的,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泽。可那颜色,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红得像血,绿得像苔藓,黄得像……尸水?
宫女们面无表情,端着盘子,站在门口,像八尊没上色的纸扎人。可她们面前那群鬼,已经快打起来了。
“让开!都让开!老子饿了一百年了!”
“呸!你饿?老子死的时候肚子里就塞了把稻草!这糖必须是我的!”
“闪开闪开!我舌头长!我卷得快!”
“你卷得快有屁用!老子能跳!直接从你头上跳过去!”
群鬼你推我搡,挤成一团,舌头、骨头、口水满天飞,把门口那片黑暗搅和得乌烟瘴气。陈凡甚至看见,有两只鬼因为抢同一颗糖,脑袋“砰”一声撞在了一起,一个撞掉了半拉下巴,一个撞歪了鼻子,可谁也没松手,还在那儿死死揪着那颗糖,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如果鬼有唾沫的话)喷了对方一脸。
陈凡看得嘴角直抽抽。
这他娘的……是冥婚还是幼儿园抢零食?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楚灵月。
楚灵月还端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金瞳望着门口那场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陈凡总觉得,她嘴角好像……抽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快得像是陈凡的错觉。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混在门外群鬼的吵嚷声里,几乎听不见。可陈凡听见了。
他忽然觉得,这女鬼,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在对付这群不省心的手下时,她看起来,更像一个被熊孩子烦得头疼的……班主任?
这念头刚冒出来,门外就出事了。
是色鬼。
这货不知什么时候,从鬼群里挤了出来。他脸上还挂着刚才被群鬼按在地上摩擦时蹭的灰,魂体也淡了几分,可那双眼睛,却贼亮贼亮的,死死盯着宫女手里那盘红色的糖。
然后,他动了。
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嗖”一下,就从鬼群缝隙里钻了进去,直扑离他最近的那个宫女。
宫女还端着盘子,面无表情,眼珠子都没动一下。色鬼冲到跟前,伸手就去抓盘子里那颗最大、最红的糖。
可他的手,刚碰到糖纸——
“啪!”
一只苍白浮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巴掌拍在了色鬼的手背上。
是水鬼。
这货刚从井里爬出来不久,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上还挂着水草,指甲缝里塞满了淤泥。他一巴掌拍开色鬼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骂:“老、老子的!这、这颗……老子看、看上了!”
色鬼一愣,随即怒了:“放屁!明明是我先拿到的!”
“你、你拿到个屁!”水鬼舌头打结,说话含混,可动作一点不含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直接去抢那颗糖,“老、老子死的时候……嘴里全是、是泥!这糖……该、该我吃!”
两只鬼,四只手,全挤在那个小小的漆盘上,你推我搡,你抓我挠,把盘子撞得“哐当”直响,里头的糖滚来滚去,差点掉出来。
宫女还是没动,只微微垂了眼,看着盘子里那两只鬼爪子,白粉涂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色鬼和水鬼,已经彻底杠上了。
“松手!不然老子弄死你!”
“你、你弄啊!看、看谁先弄死谁!”
“他娘的!老子生前好歹也是个风流才子!能被你个淹死鬼欺负?!”
“风、风流个屁!老、老子看见你偷、偷看女鬼洗澡了!”
“你放屁!”
“你、你才放屁!”
两只鬼越吵越凶,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大。盘子被撞得东倒西歪,里头的糖“噼里啪啦”往下掉,滚了一地。其他鬼见状,也顾不上抢了,一窝蜂涌上来,趴在地上就开始捡。
“我的!这颗是我的!”
“滚!我先摸到的!”
“哎哟!谁踩我手!”
“你他妈眼瞎啊!那是老子的头!”
门口彻底乱了套。
几十只鬼挤成一团,趴的趴,蹲的蹲,撅屁股的撅屁股,像极了超市打折时抢特价鸡蛋的大妈。舌头、骨头、断手、断脚满天飞,口水(如果有的话)、淤泥、灰尘糊了一地,把门口那片地,硬生生滚成了个泥潭。
陈凡坐在屋里,看得目瞪口呆。
这他娘的……是百鬼夜行,还是百鬼赶集?
他下意识又看向楚灵月。
楚灵月还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可陈凡分明看见,她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蜷,手背上那点青筋,也跟着跳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站起了身。
红衣拂过地面,没发出一丝声响。她走到门口,停在那个还在和色鬼抢糖的水鬼身后,垂着眼,看着那两只扭打在一起、滚了满身泥的鬼。
“闹够了?”
三个字,很轻,很淡,没什么情绪。
可门口那几十只正抢糖抢得热火朝天的鬼,动作齐刷刷一停。
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趴着的,蹲着的,撅屁股的,全都僵在了原地,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只有色鬼和水鬼,还扭打在一起,没听见。
色鬼正骑在水鬼身上,一只手掐着水鬼脖子,另一只手还在拼命够那颗滚到墙角、沾满了泥的糖。水鬼也不甘示弱,两只湿漉漉的手死死抓着色鬼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魂体里,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骂:“松、松手!老、老子的糖……”
“本宫问,”楚灵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冷了几分,“闹够了没有?”
色鬼和水鬼动作一僵,终于听见了。
两只鬼脖子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看向身后。
楚灵月就站在那儿,红衣垂地,金瞳在昏暗中幽幽地燃,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股子冰冷的、森然的威压,却像一座山,轰然砸了下来,砸得两只鬼魂体一颤,差点没当场散架。
“公、公主……”色鬼舌头打结,手还掐在水鬼脖子上,忘了松。
“殿、殿下……”水鬼也结巴了,抓着色鬼胳膊的手,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楚灵月没看他们,只垂着眼,看着地上那颗滚到墙角、沾满了泥的、红色的糖。
看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脚,赤足轻轻一踢。
那颗糖,“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了色鬼和水鬼中间。
两只鬼眼睛一亮,下意识又要去抢。
可手刚伸出去,就听见楚灵月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谁碰,魂飞魄散。”
两只鬼的手,僵在半空,离那颗糖只有半寸,却再也不敢往前一分。
楚灵月这才抬起眼,金瞳扫过门口那几十只僵在原地的鬼,一个一个,慢慢看过去。
每看一只,那只鬼就缩一下脖子,魂体淡一分,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今日冥婚,本是喜事。”楚灵月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众鬼心尖上,“本宫体恤尔等,方有喜糖相赠。可尔等……”
她顿了顿,金瞳里那点幽冷的火焰,跳了一下。
“便是这般,给本宫长脸的?”
众鬼齐刷刷一抖,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噗通”一声跪下了,头磕得“砰砰”响: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是色鬼!是色鬼先抢的!”
“放屁!是水鬼先动的手!”
色鬼和水鬼一听,急了,也顾不上抢糖了,指着对方鼻子就开始对骂:
“明明是你先扑过来的!”
“你、你放屁!是、是你先摸、摸我糖的!”
“我摸你糖?你那也叫糖?那叫泥疙瘩!”
“你、你才泥疙瘩!你、你全家都泥疙瘩!”
两只鬼越骂越凶,唾沫星子(如果有的话)喷了对方一脸。其他鬼见状,也顾不上怕了,纷纷加入战局,你一言我一语,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全翻了出来:
“色鬼上个月还偷看我洗澡!”
“水鬼前天还在我井里撒尿!”
“上吊鬼昨天用舌头绊我!”
“跳楼鬼上周拿骨头砸我窗户!”
门口彻底变成了菜市场,几十只鬼吵成一团,你揭我短,我爆你料,把陈凡听得一愣一愣的,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偷偷瞟了眼楚灵月。
楚灵月还站在那儿,红衣不动,金瞳幽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陈凡分明看见,她搁在身侧的手,手指又蜷了蜷,手背上那点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手。
五指虚握,对着门口那几十只吵得面红耳赤的鬼,轻轻一抓。
就这么一抓。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几十只鬼,像下饺子似的,齐刷刷跪了一地。
不是自己想跪,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摁下去的。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有几个魂体淡的,膝盖都磕碎了,可谁也不敢吭声,只死死低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色鬼和水鬼还保持着对骂的姿势,嘴巴张着,舌头伸着,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只能瞪着眼睛,惊恐地看着楚灵月。
楚灵月垂着眼,看着跪了满地的鬼,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今日大喜,本宫不欲多责。”
她顿了顿,金瞳扫过众鬼,最后,落在色鬼和水鬼身上。
“但,罚不可免。”
她抬起手,对着色鬼和水鬼,轻轻一指。
“拖出去。”
“各打五十。”
“以儆效尤。”
话音落地,门口那八个一直没动的宫女,动了。
她们放下手里的漆盘,飘到色鬼和水鬼身边,一左一右,架起两只鬼的胳膊,拖着就往外走。
色鬼和水鬼这才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五十下!五十下魂就散了啊公主!”
“殿下开恩!殿下开恩啊!”
可宫女们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拖着两只鬼,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里。
很快,楼下就传来了“啪啪”的闷响,和色鬼、水鬼杀猪般的惨叫:
“哎哟!轻点!轻点!”
“我的屁股!我的屁股裂了!”
“别打了!别打了!糖我不要了!都给你们!都给你们!”
惨叫声、求饶声、巴掌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校园里回荡,听得陈凡头皮发麻,又莫名想笑。
他转头,看向楚灵月。
楚灵月还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红衣在黑暗里,像一滩凝固的血。
然后,他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骂了一句:
“一群……不省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