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跳了不知第几下,陈凡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强撑着,盯着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自己沉重得快要停摆的心跳。胸口那处魂印,不疼了,可还在,像块烧红的烙铁,冷了下来,却还在皮肉底下烙着,时时刻刻提醒他——你逃不掉了,永远。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片死寂和黑暗活活溺死的时候,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是一种……更沉、更闷的声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
“咚。”
“咚、咚。”
那声响从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震得陈凡坐着的椅子都在微微发颤。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落,在青白的烛光里,像下了一场惨淡的雪。
陈凡脖子僵硬地扭过去,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影子,从楼梯口的黑暗里,慢慢浮现出来。
很高,很壮,比楼下那些掉骨头的阴兵还要高出一个头。身上穿着破烂的黑色甲胄,甲片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些地方烂穿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像是被水泡发了的皮肤。手里没拿兵器,只拖着一根……铁链?
不,不是铁链。
等那影子完全从黑暗里走出来,陈凡才看清,那是一条手腕粗的、锈迹斑斑的锁链,一头拖在地上,一头攥在那影子手里。锁链拖过地面,发出“哗啦、哗啦”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楼道里回荡,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
而最瘆人的,是那张脸。
不,那不能叫脸。
那是一张青铜面具,锈得发绿,边缘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面具上只挖了三个窟窿——两个眼睛,一个嘴巴。眼睛的窟窿里,是两簇幽幽燃烧的绿色火焰,比楼下那些阴兵眼里的绿火要大得多,也亮得多,在黑暗里,像两盏飘忽不定的鬼灯。
嘴巴的窟窿是一条细长的缝,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面具边缘,有暗红色的、像是干涸了的血迹,顺着锈蚀的沟壑,一道一道往下淌,在青白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影子在门口停住,两簇绿火,穿过敞开的门,直直“盯”了进来。
先落在陈凡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缓缓移到了楚灵月身上。
楚灵月还端坐在太师椅上,没动,只微微抬了抬眼,金瞳迎上那两簇绿火。
“何事?”她开口,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像是在问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那影子没说话,只抬起那只没攥锁链的手,伸进破烂甲胄的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
巴掌大小,黑漆漆的,在烛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不反光的暗沉。形状不规则,边缘坑坑洼洼,像是随手从哪块石头上掰下来的碎块,又像是……一块被烧焦了的骨头?
影子把那东西托在掌心,往前递了递。
楚灵月没接,只垂眼看了看,金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陈凡看不懂的情绪。
“何意?”她又问。
影子还是没说话,只把那东西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递到楚灵月面前。那两簇绿火,死死“盯”着楚灵月,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催促。
楚灵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她说,伸出手,接过了那东西。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比看上去要重得多。楚灵月把那东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手,递给了陈凡。
“拿着。”她说。
陈凡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这、这是什么?”
“阴兵令。”楚灵月说,声音还是淡淡的,“持此令者,可于阴阳两界行走,寻常野鬼凶煞,不敢近身。”
陈凡瞪大眼睛,看着楚灵月手里那块黑漆漆的、形状诡异的东西,喉咙发干:“给、给我?”
“嗯。”楚灵月点头,把令牌又往前递了递,“你既已是本宫夫君,自当有些依凭。此令虽非什么了不得的宝物,却也可护你周全,免遭孤魂野鬼侵扰。”
陈凡看着那令牌,又看看门口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眼冒绿火的影子,心脏“怦怦”直跳。
这玩意儿……能辟邪?
可信吗?
可楚灵月的眼神,不像在开玩笑。门口那个影子,也还杵在那儿,两簇绿火幽幽地烧,等着。
陈凡咬了咬牙,伸手,接过了令牌。
入手的一瞬间,他倒抽一口凉气。
冰。
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透骨的、直往骨髓里钻的冰寒,冻得他手指一哆嗦,差点没把令牌扔出去。可那冰寒只持续了一瞬,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沉甸甸的触感,像是握着一块上好的墨玉,凉而不冰,沉而不压手。
他低头,仔细打量手里的令牌。
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玉,也非石头,摸上去有种细腻的、像是某种骨质打磨过的温润感。令牌正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陈凡一个也认不得的鬼画符,那些符文深深陷进令牌里,边缘光滑,像是用什么东西硬生生烙进去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青芒,忽明忽灭,像是活物在呼吸。
背面则刻着一个字。
也不是陈凡认识的字,笔画扭曲盘绕,像一条盘踞的蛇,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和威严。
陈凡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这他娘的,不就是楼下那些阴兵甲胄上,刻着的那个鬼画符吗?!
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那个影子。
影子还杵在那儿,两簇绿火幽幽地烧,青铜面具上那个诡异的笑脸(或者哭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陈凡喉咙发干,握紧了手里的令牌,那温润沉甸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楚灵月,哑着嗓子问:“这……这东西,怎么用?”
楚灵月看了他一眼,金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
“无需你用。”她说,“持之在身即可。寻常野鬼,见此令自会退避。若遇凶煞……”
她顿了顿,金瞳扫过陈凡手里那块黑漆漆的令牌,声音冷了半分:“以血染之,可唤阴兵。”
陈凡手一抖,差点又把令牌扔出去。
以血染之?唤阴兵?
这他娘的听着就不像什么正经用法啊!
“不、不用了吧……”他干笑两声,想把令牌塞回楚灵月手里,“我觉得……我好像也用不着……”
楚灵月没接,只淡淡地看着他,金瞳里那点幽冷的火焰,跳了一下。
“拿着。”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从今往后,你便是这令牌之主。此令在,你命在。此令失,你命……”
她停了停,没说完,可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瘆人。
陈凡握着令牌的手,又紧了几分。他低头,看着那块黑漆漆的、刻满鬼画符的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这算是……定情信物?
还是……卖身契?
门口那个影子,见令牌已经交到陈凡手里,便不再停留。它拖着那条锈迹斑斑的锁链,转过身,一步一步,又消失在了楼梯口的黑暗里。
“哗啦、哗啦……”
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无边的寂静里。
屋子里又只剩下陈凡和楚灵月两个人,和那盏青白的、跳个不停的烛火。
陈凡握着令牌,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门外那片浓黑,忽然觉得,手里的这块东西,沉得吓人。
它不光是一块能辟邪的令牌。
它还是一个烙印,一个标记,一个把他和这个红衣女鬼,和这间闹鬼的404,和楼下那些掉骨头的阴兵,和这整个阴森诡异的“阴间”,死死绑在一起的,枷锁。
从今往后,他走到哪儿,这块令牌就得跟到哪儿。
这令牌在,他就是楚灵月的“夫君”,就是这阴间认可的“鬼夫”,就能在阴阳两界行走,寻常野鬼不敢近身。
可这令牌要是不在了呢?
要是丢了,坏了,被人抢了呢?
陈凡不敢想。
他只能死死攥着这块令牌,攥得指节发白,掌心被那温润沉甸的触感,焐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然后,他听见楚灵月的声音,从身侧飘过来,很轻,很淡,像一声叹息:
“收好。”
陈凡转过头,看向她。
楚灵月还端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金瞳望着门外,侧脸在烛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瓷器,没有一丝血色。
“此令不光是护身之物,”她继续说,声音飘忽,像是在说给陈凡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亦是……凭证。”
“凭证?”陈凡一愣,“什么凭证?”
楚灵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日后,你自会知晓。”她说,然后,便不再开口。
屋子里又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凡握着令牌,坐在那儿,看着楚灵月的侧脸,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金瞳,看着她身上那身红得刺眼、却又好像沉重得能把她压垮的嫁衣……
忽然觉得,手里的这块黑漆漆的令牌,好像没那么烫手了。
至少,有了它,他不用再怕那些孤魂野鬼,不用再怕这校园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不用再像刚才那样,被吓得屁滚尿流,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陈凡扯了扯嘴角,想笑,可嘴角僵硬得像冻住了,扯了半天,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看着令牌上那些幽幽闪烁的鬼画符,看着背面那个扭曲盘绕的、像蛇一样的字……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令牌,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怀里。
紧贴着胸口,紧贴着那枚烫伤一样的魂印。
冰凉的令牌,和温热的皮肤,贴在了一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火交织的触感,瞬间传遍了全身,激得陈凡打了个哆嗦。
可奇怪的是,胸口那处魂印,好像……没那么烫了。
像是这块冰凉的令牌,把那火烧火燎的疼,给压下去了一点。
陈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烛光,还在跳。
一跳,一跳。
映着屋里这对穿着大红婚服、并排而坐的“夫妻”,一个活人,一个死鬼,一个满脸疲惫,一个眼神空洞。
像一幅荒诞的、诡异的、却又莫名和谐的……
冥婚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