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得晃眼,云白得像新弹的棉花,风里头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儿,闻着就让人想躺下打个滚儿。陆沉站在一片山坡上,眯着眼,盯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玩意儿——是人,密密麻麻的人,穿着银甲,拎着兵刃,像片会动的铁锈,正朝这边碾过来。
天道的大军。
来得可真快。
陆沉扯了扯嘴角,心说这帮玩意儿是属狗鼻子的吗?他前脚刚从无间地狱爬出来,后脚就闻着味儿追过来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团子也醒了,正仰着头,用那双还有点黯淡的金色眼睛瞅着他,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像是在问:咋整?
“咋整?”陆沉用下巴蹭了蹭它脑袋,声音里带着点儿笑,“干呗。”
话音还没落,远处那片铁锈就动了。
不是走,是冲。乌泱泱一片,像开了闸的洪水,轰隆隆朝这边涌过来。脚步声震得地面直颤,尘土扬得老高,遮了半边天。打头的是个骑着匹黑马的男人,瞧着四十来岁,一张脸长得跟块门板似的,方方正正,没半点表情,手里拎着把门板宽的大刀,刀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暗红色的,在太阳底下泛着瘆人的光。
是先锋。
还是个挺横的先锋。
那人冲到山坡下,勒住马,大刀一横,指着坡上的陆沉,声如洪钟:“情神余孽,还不束手就擒!”
陆沉没吭声。
他就那么站着,怀里抱着团子,手里提着剑,身上那件金色战袍在风里微微飘着,上头那些星辰月光和龙纹,在太阳底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看着坡下那人,看着那张门板脸,看着那把沾血的大刀,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就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可顺着风飘下去,飘进那人耳朵里,比抽他两嘴巴子还响。
那门板脸一僵,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睛里冒出一股子煞气,像要吃人。他身后那些银甲兵也跟着骚动起来,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像在给他壮声势。
“找死!”门板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轰隆隆朝山坡上冲了过来。
人借马势,刀借人威。
那把门板宽的大刀,在半空里抡圆了,带起一片刺耳的破风声,照着陆沉的脑袋,狠狠劈了下来!
这一刀,重。
重得能把山劈开,能把地砸裂。
可陆沉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把刀劈下来,看着刀锋离他脑袋越来越近,看着那门板脸眼睛里那股子狠劲儿,然后,就在刀锋离他脑袋还有三尺远的时候,他手腕一翻。
手里那柄情神剑,轻轻一抬。
剑身没动,可剑柄上那两缕光——一白一青,缠在他小臂上的那两缕光,动了。
白的那缕,轻轻一颤,化作一道皎洁的月光,从剑柄上飘出来,像条活过来的、柔软的绸带,无声无息地,缠上了那把劈下来的大刀。
青的那缕,也跟着一颤,化作一道沉静的龙气,也从剑柄上飘出来,像条有灵性的、细小的游龙,顺着月光,也缠上了那把大刀。
月光温柔,龙气沉静。
可当这两道光缠上大刀的瞬间,那把门板宽、重得能劈开山的大刀,忽然就……停住了。
不是被人挡住的,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定在了半空。
刀锋离陆沉的脑袋,只剩一尺。
可那一尺,像隔了千山万水,再也劈不下去。
门板脸愣住了。
他两只手死死攥着刀柄,胳膊上青筋暴起,脖子上血管都跳了出来,可那把刀,就是不动。像焊在了空气里,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着,攥得他连抽都抽不回来。
“这……这不可能!”他嘶声吼道,眼睛瞪得像铜铃。
陆沉没理他。
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用下巴蹭了蹭它脑袋,轻声说:“看好了,这是你白璃姐姐和敖霜姐姐……教我的。”
话音落下,他手腕,轻轻一抖。
不是抖剑,是抖那两缕光。
月光和龙气,随着他这一抖,轻轻一颤。
然后,那把被定在半空的大刀,就碎了。
不是裂,是碎。
像块脆弱的玻璃,被轻轻一碰,就“咔嚓”一声,碎成了无数片。碎片四溅,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可没一片溅到陆沉身上——全被那两缕光轻轻一绕,就化了,散了,没了。
门板脸还保持着劈刀的姿势,两只手空攥着,胳膊上的青筋还没消,可手里那把刀,已经没了。他愣愣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看着地上那些已经化成灰的刀片,脸上那张门板似的表情,终于裂了。
裂成了一片惨白。
“你……你……”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破布,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陆沉还是没理他。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坡下那片黑压压的大军,看向那些还在往前冲、可脚步已经慢下来的银甲兵,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一起上吧。”
四个字,很轻,可顺着风飘下去,飘进每个人耳朵里,像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心头发毛。
那些银甲兵脚步一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犹豫。可军令如山,他们不敢退,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这次冲上来的,不是一个。
是十个,二十个,三十个……数不清了。银甲反射着太阳光,晃得人眼花,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像在敲丧钟。他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家伙都有,全都照着陆沉身上招呼。
陆沉还是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怀里抱着团子,手里提着剑,身上那件金色战袍在风里飘着,像面旗。他看着那些冲上来的人,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兵器,看着那些狰狞的脸,然后,他手腕,又轻轻一抖。
这次抖得幅度大了点。
剑身上那两缕光——月光和龙气,随着他这一抖,猛地一涨!
月光化作无数道皎洁的、细如发丝的剑芒,像场无声的雨,朝着四面八方泼洒出去。那些剑芒很细,很快,快得看不清轨迹,只看见一片白光闪过,然后,那些冲在最前头的银甲兵,就顿住了。
不是死了,是定住了。
像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冲锋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脸上那双眼睛,还能动,可那眼神里,全是惊恐,全是……不敢置信。
紧接着,龙气也动了。
它化作一道青蒙蒙的、凝实的龙影,从剑身上冲天而起,在半空里盘旋一圈,然后猛地俯冲下来,所过之处,那些被月光剑芒定住的银甲兵,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砰砰砰,一个接一个,倒飞出去。
不是飞出去几步,是飞出去几十丈,上百丈。
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的,毫无还手之力。人还在半空,身上那套银甲就碎了,手里的兵器就断了,等摔到地上,已经成了一滩烂泥,连哼都哼不出一声。
眨眼之间,冲上来的那几十号人,全躺下了。
山坡上,又只剩下陆沉,和他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还有身后一直静静站着的苏清寒。
坡下那片黑压压的大军,彻底停了。
没人敢再往前冲。
他们看着山坡上那道金色的身影,看着那道盘旋在半空、无声咆哮的龙影,看着那些细如发丝、却杀人无形的月光剑芒,脸上全没了血色,眼里全剩恐惧。
这还怎么打?
冲上去就是送死,冲多少死多少,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着。
这仗,没法打。
陆沉看着坡下那些不敢再动的大军,看着他们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然后很轻地,扯了扯嘴角。
“就这?”
两个字,轻飘飘的,可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每个人脸上。
坡下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喘息。
然后,陆沉就听见,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轻轻哼了一声。
“吱……”
像是在说:没劲。
陆沉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它脑袋,笑了。
“是没劲。”他说,声音里带着点儿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冷的,是沉的,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要爆发的杀意。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天,看向天尽头那个隐约可见的、巨大的身影,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告诉你们主子——”
“我陆沉,回来了。”
“欠我的,欠她们的,一笔一笔……”
“我都会讨回来。”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翻,剑身一震。
那道盘旋在半空的龙影,发出一声震天的长吟,然后猛地俯冲,狠狠撞进坡下那片大军里!
轰——!!!
地动山摇。
烟尘四起。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断裂声,盔甲破碎声……混在一起,像场噩梦。
可陆沉没看。
他只是抱着团子,提着剑,转身,朝山坡下走去。
身后,苏清寒默默跟上。
身前,是那片被龙影撞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的大军。
可陆沉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沉。手里那柄情神剑,剑身上那两缕光——月光和龙气,还缠着,亮着,像在宣告——
这天下,从今天起,该变天了。
而变天的人……
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