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被捅了个窟窿,这事儿搁哪儿都是个新鲜事儿。可陆沉这会儿顾不上新鲜,他就觉着,那窟窿里透下来的光,有点晃眼——不是太阳光,是那种金灿灿的、带着点儿暖意的光,像谁把熔了的金子从天上倒下来,泼了他一身。
他眯了眯眼,怀里团子也跟着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像是在抱怨这光太刺挠。陆沉低头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说了声“忍忍”,然后抬头,盯着那个窟窿。
窟窿不大,也就一人来宽,可那光就是从那儿来的,亮得晃眼,亮得……不像这无间地狱该有的东西。
是出口。
陆沉心里明镜似的。
可这出口,是给他开的吗?
他盯着那窟窿看了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金色战袍。战袍不知道什么时候凝出来的,金灿灿的,上头流动着星辰、月光、还有龙纹,摸上去温润,像活物,随着他呼吸一起一伏。手腕上那缕月光还在,缠得紧紧的,凉丝丝的,像是在提醒他什么。心口那枚龙晶也还在,贴着皮肉,温温热热,像颗小心脏,一下一下,跳得挺稳当。
行吧。
管他是不是给他开的,有窟窿就得钻,不钻是傻子。
陆沉抱着团子站起来,腿还有点麻,跪得太久了,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他活动了下膝盖,咯吱咯吱响,像生锈的门轴。旁边苏清寒也跟着站起来,她脸色好了不少,至少那层青灰没了,就是还白,白得没血色,可眼睛亮,亮得像里头烧着两簇小火苗。
“能出去?”她问,声音有点哑,可挺稳。
陆沉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试试。”
试试就试试。
他抬脚,往那窟窿底下走。血海干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坑坑洼洼的地面,踩上去硌脚,可总比泡在血水里强。他走得慢,一步一步,不着急,怀里团子安安静静窝着,只有耳朵尖偶尔抖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走到窟窿正下方,陆沉停下,仰头看。
那光更晃眼了,像有实质似的,从窟窿里倾泻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那暖里又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头等着。
等什么?
等他出去?
陆沉扯了扯嘴角,心说爱等不等,反正老子得出去。他深吸一口气,把团子往怀里又搂了搂,然后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朝着那窟窿冲了过去。
没用什么身法,就是最简单的往上窜。可那战袍猎猎作响,带起一片金色的流光,流光所过之处,那些还残存的血腥气、那些哀嚎的余音、那些死气沉沉的黑暗,像见了火的雪,嗤啦一声,就化了,散了,没了。
眨眼就到了窟窿口。
陆沉没停,一头扎了进去。
光。
全是光。
刺眼的光,暖和的光,金色的光,像掉进了熔金的炉子,四面八方都是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闭上眼,可那光还能透过来,透过眼皮,照进瞳孔里,烧得他眼球发烫。
然后他就听见,怀里团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叫。
“吱!”
陆沉心里一紧,猛地睁眼。
眼前还是光,可那光淡了点,能看清东西了。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虚空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流动的光,像水,又像雾,缓缓地,无声地流淌。脚下是虚空,头顶是虚空,前后左右都是虚空,只有他,和他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站在这片光的海洋里,像两粒不起眼的尘埃。
不对。
不是两粒。
是三粒。
苏清寒也跟着进来了,就站在他身后,脸色更白了,嘴唇抿得死紧,手里那柄剑握得指节发白,像是随时要砍出去。
“这是哪儿?”她哑着嗓子问。
陆沉没吭声。
他也不知道这是哪儿。他看着四周流动的光,看着那些光里偶尔闪过的、破碎的画面——是夜姒的笑,是敖霜的龙影,是白璃的月光,是星渺的星辰,是瑶光坠崖时回望的那一眼,是灵汐茫然掉泪的样子,是苏清寒剑偏时颤抖的手……
是她们。
是那些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却从来不曾真正忘记的人。
这些画面在光里流转,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可每一幅,都像把钝刀子,狠狠剐在他心口,剐得他血肉模糊,剐得他……想哭。
可他没哭。
他咬着牙,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咽下去,然后抬头,看向这片光海的尽头。
那儿,有把剑。
悬在虚空里,剑尖朝下,静静地,无声地悬着。剑身是暗金色的,上头刻着繁复的、他看不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里微微发亮,像是活的,在呼吸,在流淌。剑柄上缠着两缕光,一白一青,白的那缕皎洁如月,青的那缕沉静如龙——是白璃和敖霜的残魂。
她们在剑上。
陆沉心口一紧,盯着那把剑,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开口。
“过来。”
两个字,很轻,可在这片寂静的光海里,像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
那把剑,轻轻一颤。
然后,它动了。
不是飞过来,是“嗡”一声,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那鸣声不大,可穿透力极强,震得整片光海都在颤抖,都在共鸣。紧接着,剑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猛地亮了起来,亮得刺眼,亮得……像要烧起来。
然后,它就那么,缓缓地,朝着陆沉,飘了过来。
不快,不慢,不疾不徐,像在走,又像在飘。所过之处,那些流动的光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是陆沉,和他伸出的手。
陆沉看着那把剑,看着它一点一点靠近,看着剑身上那些亮起来的纹路,看着剑柄上那两缕轻轻摇曳的光,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来了。
这剑,他见过。
不,不止见过。
这剑,本就是他的。
情神剑。
他三千年前的本命神器,随他征战,随他陨落,随他……沉睡了三千年。如今,它醒了,感应到了他的气息,感应到了他的归来,感应到了……他心底那份,从未熄灭的情。
剑,飘到了他面前。
悬在那儿,剑尖微微下垂,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他握住它。
陆沉伸出手,手指有些抖,可还是稳稳地,握住了剑柄。
触手温润,不像金属,倒像活物。剑柄上那两缕光,在他握住的瞬间,轻轻一颤,然后顺着他的手腕,缠了上来,一左一右,缠在他小臂上,凉丝丝的,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
像是在说——
我们回来了。
我们一直在。
陆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不再是猩红的、入魔的赤色,而是恢复了原本的、清亮的黑色,可那黑色里,又沉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锋芒。
他握着剑,抬头,看向这片光海的尽头,看向那个看不见的、却一直存在的……出口。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在这片光海里,炸在无间地狱的废墟上,炸在三界每一个角落,炸在……所有还记着他、等着他的人的心里。
“我,情神陆沉——”
“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翻,剑身一震。
一道璀璨的、无法形容的金色剑光,从剑尖迸发,冲天而起,狠狠劈向那片光海的尽头!
没有声音。
没有动静。
只有那道剑光,像劈开豆腐一样,轻轻松松,就把那片光海,劈成了两半。
光海裂开的缝隙里,露出了外头的天。
是真正的天。
蓝的,有云的,有风的,有阳光的……天。
陆沉看着那片天,看着那片久违的、自由的、活生生的天,然后很轻地,扯了扯嘴角。
“走,”他说,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咱们……回家。”
说完,他提着剑,抱着团子,身后跟着苏清寒,一步踏出,踏进了那片裂开的光海缝隙,踏进了那片……久违的人间。
身后,无间地狱彻底崩塌,化作一片虚无的黑暗,缓缓合拢。
可那黑暗里,再没有哀嚎,没有血腥,没有绝望。
只有一道金色的剑光,久久不散,像道疤,刻在那片虚无上,提醒着所有人——
这里,曾经关着一个人。
一个为情成魔,又为情……归来的神。
而现在,他出来了。
带着他的剑,带着他的情,带着他……要讨回来的债。
人间,我回来了。
天道,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