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来人看珐琅器,六件西洋珐琅器早已备好,件件都是林叔从南洋精挑细选来的,色彩艳丽,工艺精湛,是大靖本土绝见的珍奇物件。
“小姐,”平安从外头快步进来,神色紧张,“太后身边的女官登门了,姓赵,宫里人都说这位赵女官性子沉稳,手段厉害得很。”
沈昭宁放下手中账本,从容起身:“请她进来。”
赵女官四十有余,衣着规整体面,眉眼间自带几分宫廷中人的倨傲。她踏入内堂,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最后落定在桌案的珐琅器上,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光。
“便是这些?”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喜怒。
沈昭宁微微颔首:“赵女官尽可细观。”
赵女官上前一步,随手拿起一只珐琅花瓶,翻来覆去细细端详。瓶身纹样繁复精巧,落了日光便泛着细碎流光。她又取过一方珐琅小盒,轻轻掀开盒盖,内侧竟嵌着一面玲珑小镜,细巧得令人惊叹。
“物件倒是上等。”她放下小盒,抬眸看向沈昭宁,“作价多少?”
沈昭宁从容报出价位。
赵女官半句还价没有,径直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轻放在桌案上。
“太后寿辰将近,这些物件正好用得上。”她话音微顿,目光带着几分考究,“沈姑娘既懂古玩奇珍,可否再置办一件独一份的稀罕物?要是大靖从未有过的珍品最好,你可能寻来?”
沈昭宁略一思忖:“可以。只是需得时日。”
“要多久?”
“至少一月。”
赵女官颔首应允:“便以一月为限。东西成色不能差,价钱不必顾虑。”
说罢转身往外走,将至门口时忽然驻足,回头深深看了沈昭宁一眼:“沈姑娘,太后提起,你母亲当年在宫中当差,是个通透有见识的。想来幼时必定对你多有教导,此事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说完便径直离去。
平安关好院门,长长松了口气,眉眼带喜:“小姐,成了!”
沈昭宁静静坐在椅上,望着桌案上那张银票,沉默片刻。
“平安,”她忽然开口,“你觉着,太后当真只是单单喜欢这些珐琅器?”
平安愣了愣:“难道不是太后瞧着物件好看,留着做寿礼吗?”
“喜爱是真,却不止于此。”沈昭宁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外暮色,“太后特意遣近身女官亲自前来宝详斋,明着是采买寿礼,实则是朝外间递话——她愿意抬举我,给我撑腰。”
平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昭宁眸色沉静,心中已然透亮。
从今日起,她的名头便不止局限在京城古玩行了。太后近身女官亲临订货的消息一传出去,往后京中各方势力,再无人敢轻易轻视拿捏她。
消息传到沈府正院时,已是午后。
张嬷嬷神色慌张地奔进屋,脸色煞白:“夫人,不好了!太后身边的赵女官去了宝详斋,一口气定下好几件西洋珍器,说是给太后贺寿用的!”
柳氏正端着药盏闻言,手一抖,瓷碗“啪”地砸落在地,药汁溅了满地。
“你说什么?”她声调陡然绷紧。
“千真万确!”张嬷嬷身子都在发颤,“赵女官还跟大小姐在内堂密谈许久,走的时候瞧着对大小姐十分满意。”
柳氏面色瞬间铁青,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那个向来被她视作无依无靠的庶女,什么时候竟暗中攀上了太后这等靠山?
“立刻去查!”她咬牙切齿,眼底满是阴鸷,“把沈昭宁近日的行踪、结交的人,还有她到底在谋划什么,都给我查得一清二楚!”
张嬷嬷不敢耽搁,连忙应声,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柳氏瘫坐在软榻上,胸口起伏难平,查了她多次,却没有实质性的收获。
她忽然想起沈昭宁早前送的白玉簪,想起裴言之递来的桂花糕,还有靖王亲自题写的宝详斋匾额。
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丫头,竟悄无声息,织出了一张连她都看不透的人脉网。
另一边,宝详斋内堂。
沈昭宁收好银票,又将那六件珐琅器逐一打量了一遍。
“小姐,”平安端着清茶进来,压低声音道,“赵女官临走时,还悄悄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说,太后知晓您在替裴家修复那尊碎裂的观音像,特意嘱咐,修复神像最要心存虔诚,万万不可心生杂念,免得招惹神明怪罪。”
沈昭宁握着茶盏的手微顿,抿了一口清茶,眸色沉了几分。
她瞬间便懂了其中深意。
裴家如今处境微妙,裴正这些年暗中搜集柳相一党的罪证,柳老奸巨猾,不可能毫无察觉。那尊观音像底座的隐秘刻痕,不过是裴家抛出的一点边角线索。裴正手中,必定还握着更致命的证据。
他迟迟没有全盘拿出,是在观望,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值得托付、也有能力抗衡柳家的盟友。
“平安,”沈昭宁放下茶盏,语气沉静,“去知会顾叔,暗中查两件事。一是柳家近期在暗中打探裴家什么把柄,二是裴府近日可有异常动静,有消息立刻回禀。”
平安应声领命,转身离去。
屋内只剩沈昭宁一人,望着桌上珐琅器,忽然想起萧衍从前叮嘱的那句:裴家的浑水,不要插手太深。
可她早已身在局中。
从接手那尊碎裂观音像的那日起,便再也没法置身事外。裴家需要能对抗柳家的助力,而她需要裴正手中扳倒柳家、为顾家翻案的证据。
彼此借力,互为依仗,本就是世间最稳固的结盟。
入夜,青灯如豆。
沈昭宁独坐灯下,再度铺开几张拓片,细细端详。
底座刻痕的隐秘文字,她已然破译大半。虽不足以一举扳倒柳相,却也足够撼动柳家几分根基。
她心底清楚,裴正手里还压着最关键的底牌。他不是不信任她,只是在静静观望,掂量她的分量,看她是否有资格共揽这场棋局。
“阿灯,”她轻声开口,看向桌角,“你说裴正此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思?”
狸猫阿灯蹲在桌角,金绿眸子映着摇曳烛火,安静地望着她,没有出声。
沈昭宁低低一笑,自顾自道:“也是。能在柳相的眼皮子底下隐忍蛰伏这么多年,定然不是愚善之辈。他助我,是因我对他有用;他藏起底牌,亦是在权衡我的价值。这世间人情,从来唯有互利相守,最是牢靠。”
阿灯轻轻“喵”了一声,似是附和。
沈昭宁收好拓片,起身藏进床底暗格。
这里早已存放着顾家搜集到的柳家罪证,两两拼凑,已然勾勒出柳家贪腐结党的大半罪迹。如今只差最核心的一环——当年先帝驾崩背后隐藏的真相。
同一时辰,裴府书房。
裴正静坐案前,摊着一册古籍静心翻看。裴言之立在一旁,手中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父亲,今日太后身边赵女官去了宝详斋,专程接洽沈姑娘,定下寿辰珍器。”裴言之低声禀报,语气带着几分犹疑,“太后似是有意抬举她。”
裴正淡淡点头,神色无波。
“父亲,”裴言之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您真心信得过沈姑娘吗?”
裴正抬眸看向儿子,目光深邃:“信与不信,从来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彼此皆有可用之处。”
裴言之默然不语。
裴正合上古籍,缓缓起身:“顾家满门蒙冤,她身负血海深仇,一心要翻案昭雪,最缺扳倒柳相的铁证。而我们手握罪证,缺的是朝堂之外、不被柳家紧盯的助力。她要的,我们有;我们缺的,她能办到。这就够了。”
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中天月色,语气微凉:“其余人情心思,不必深究,不必牵绊。”
裴言之垂首躬身:“儿子明白了。”
裴正心中透亮,怎会看不出儿子对沈昭宁暗藏的心思?只是他不愿阻拦,也不愿撮合。年轻人的情愫前路难测,该怎么走,终究要自己历练。
他只清楚一点:沈昭宁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在柳氏的步步打压下安然立足,能稳稳扎根京城古玩行,还能悄然攀上靖王与太后,靠的从不是运气,是城府与智谋。
这般人物,做盟友远胜做敌人。
夜色渐深,城郊临河凉亭晚风微凉。
月下柳梢,晚风拂过亭边垂柳,枝叶轻轻摇曳。
萧衍一身素色锦袍,凭栏立在亭中,望着河面粼粼月色。陆鸣快步赶来,立在身后几步远,低声回禀。
“殿下,今日太后赵女官亲赴宝详斋,定下六件西洋珐琅器,还额外与沈姑娘约定,一月内再备一件绝世珍物,专供太后寿辰。”
他稍作停顿,接着道:“赵女官临走时隐晦传话,太后特意提点沈姑娘,留心柳家动向。如今柳家已然盯上裴家,暗中探查的动静闹得不小,太后……是要表态了吗。”
萧衍目光落在流淌的河面上,月色映在眼底,沉静无波。
“太后有她的智慧,我们不用管,裴正那边,查到多少底细?”他开口,声音被晚风衬得格外低沉。
陆鸣摇头:“裴正城府极深,藏得滴水不漏。只探知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搜罗柳相罪证,却从未露出过半分实据。如今柳家骤然紧盯裴府,想来是已然察觉到威胁,怕是很快就要动手发难。”
萧衍指尖轻轻搭在栏杆上,淡淡吩咐:“继续往下查。盯住柳家所有人的动向,一旦他们有对裴家下手的谋划,立刻报我。”
“是。”陆鸣应声,迟疑片刻又问,“殿下,那沈姑娘这边,我们要不要暗中插手帮衬一二?”
“不必。”萧衍径直打断,语气笃定,“她心思通透,行事自有分寸。不必旁人过多插手打乱布局。”
陆鸣看了眼殿下孤挺的背影,不敢再多言,躬身悄然退去。
临河凉亭只剩萧衍一人。
晚风拂动衣袂,他静静望着茫茫月色,立了许久。
他知晓她心思坚韧,入局便不会轻易抽身。从接下那尊观音像起,她就注定卷入裴家与柳家的朝堂纷争,牵扯进先帝旧案之中。
他拦不住,也不愿拦。
能做的,便是默默站在她身后,不动声色替她挡去暗处所有明枪暗箭。
哪怕这份守护,她从不知晓。
另一边,听竹轩内。
沈昭宁吹熄烛火,躺卧在床。阿灯轻巧从床尾蹭过来,蜷在她怀中,温热的身子贴着她的手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阿灯,”她轻声呢喃,夜色里嗓音格外柔和,“太后是在提点我,柳家要对裴家下手了。裴正按兵不动,是在等我表明立场。”
她缓缓闭上眼,眼底藏着几分沉凝:“这盘棋,终究是越下越大,再也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