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七部·撑家
第30章 壮丁
(民国三十六年至三十七年,1947—1948年)
秉廉是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被带走的。
陈叔从镇上跑回来,气喘吁吁,脸色煞白,站在灶间门口半天说不出话。云娘正在淘米,听见动静,抬起头。
"太太……秉廉在镇上被国民党兵带走了。"
云娘手里的碗落在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弯腰去捡,手伸进水里,却停了一下。水从指缝间滴下来,滴答,滴答,她没有擦。喉咙紧了一瞬,咽了一口。
陈叔说乡公所的人来抓丁,秉廉正从书铺出来,还没来得及躲,就被押上了军车。他挤进人群去看,只看见秉廉被推着往前走,回头朝人群里望了一眼,然后车就开走了。
"知不知道送去哪里?"
陈叔摇头。"有人说是往厦门方向去了,也有人说是要上船去台湾。谁也说不准。"
云娘没有再问。她把水盆里的碗捞起来,一个一个洗,一个一个摞好。
洗完了,她擦干手,走进厅堂,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银元。她数了数,包好,递给陈叔。
"你去镇上,找找熟人,问清楚秉廉被送去哪里了。要是能打点,就打点一下。"
陈叔接过银元,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那几天,云娘像往常一样做饭、洗衣、扫地。只是每当日头偏西,她就站在院门口望,等陈叔回来。风大的时候,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腹蹭过眼角,又垂下手。
陈叔回来了三次,每次都摇头。
"太太,乡公所的人说不上话,上头压得紧,谁也不敢透口风。"
"我托了船行的老赵,他说最近抓丁抓得凶,军车直接开到码头,人送上船就走了,连个准信都没有。"
"我又问了厦门那边的熟人,说是……说是往台湾方向去了,但具体哪个港口,没人知道。"
云娘听完,没有说话。她从枕头里又取出几块银元,递给陈叔。
"再去问问。"
陈叔接过去,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太,钱使了不少了,可这事儿……怕是钱也疏通不了。"
云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攥了一下衣角,又松开。
"我知道。"她说,"再去问问。"
陈叔走了。
又过了几天,陈叔回来,站在云娘面前,低着头,半天才说:"太太,显荣叔公……前年就过世了。他儿子从广州辞职回来,在乡下待着,也帮不上忙。"
云娘愣了一下。
显荣叔公。显爷的兄弟,早年参加过同盟会,在广州有人脉。她一直想着,实在不行,就去找找这条路。
"过世了?"
"过世了。他儿子说,那些老关系早就断了,如今世道变了,没人认这些旧情。"
云娘没有说话。
她想起显爷在世时,提起过显荣叔公。说他在广州见过世面,认识些人。显爷说这话的时候,是有点骄傲的——他们宋家,也不是毫无根基的人家。
如今,那条路也断了。
她把剩下的银元取出来,全部交给陈叔。
"再去试一次。"
陈叔没有接。他站在那里,看着云娘,声音低沉:"太太,这条路……真的走不通了。"
云娘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慢慢收了回来。
她没有再说话。
她走进秉廉屋里。
床铺还乱着,被褥没有叠。枕头上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古文观止》,书页卷了边,折了一个角。她拿起来,翻开折角的那一页,看到空白处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是秉廉的铅笔字,写着"娘""阿爸""春溪"。
她的手指轻轻描着那几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指腹在"娘"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衣裳搭在椅背上,是她前阵子刚做的那件浅灰色棉布衫,秉廉还没穿过几回。她拿起来,鼻尖轻轻蹭了蹭布料,停了一瞬。喉间涌起一股涩意,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衣裳叠好,放在床头。
桌上有半盏凉茶,喝剩的。她把茶倒了,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
又捡起地上的鞋,一双布鞋,鞋底磨薄了,脚后跟的地方歪向一边,是他走路的样子。她把鞋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摆正,放在床前。
灶间的晚饭,少了一个人。没有人问。翠娥把碗筷摆好,多摆了一副,又默默收了起来。
云娘看见了,说:"放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要吃饭的。"
翠娥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把碗筷又摆了回去。
那副空碗筷,从此再也没有收起来。
她没有对人说过秉廉的事。只是那副空碗筷,一直摆着。夜里,她有时候会走进去,伸手轻轻拂过碗沿,指尖在碗边停一停,然后转身离开。
家家都一样。春溪镇上的人家,少了好几个年轻人,有的被抓了,有的跑了,有的没了音讯。陈叔说镇上老赵家的儿子也在同一天被带走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翠娥说她娘家那边,一个村被抓走了十几个,哭都没地方哭。
云娘听着,没有说话。
就在秉廉被抓走后的第三个月,南洋来了信。
秉义寄的,厚厚的信封,贴着一张花花绿绿的邮票,盖着香港的邮戳。信上说他在香港站稳了脚跟,和嘉木表哥合伙开了一间小南货行,生意慢慢上了正轨,让娘放心。信封里夹了十块港币——是纸币,不是银元。
云娘把信看了两遍,又让秉义的儿子念给阿陈听。孩子十四岁了,念书识字,信上的字认得全。念完信,他把信折好,递还给云娘。
"娘,我爹说让你们放心。"
云娘点点头,把那十块港币取出来,递给阿陈:"这是你男人寄回来的,你收着。"
阿陈摇头,把云娘的手推回去:"娘,你收着。家里开销大,我这边够用。"
"他寄给你的。"
"他在外头是为了这个家。"阿陈声音轻,语气却笃定,"娘你收着,等他回来,我再跟他算账。"
云娘看着她,没再推,把钱缝进了枕头里。
信锁进柜子里,和显爷的私章放在一起。
陈叔站在旁边,看着她缝,半天说了一句:"秉义这孩子,争气。"
云娘没有抬头。针线停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水光,转瞬又压下去。
"再争气,也替不了秉廉。"她说。
陈叔不敢再接话。
这一年,春溪的日子越来越紧。内战打得凶,乡公所三天两头来催粮、要钱,连喂鸡的谷子都要交上去一半。有人来求云娘帮忙写回批,从南洋寄来的信,因为海路时断时通,一封走好几个月。云娘磨墨执笔,替不识字的人念信,写回批。她不收钱,有让人带两个鸡蛋的,她推回去;有人硬塞的,她让翠娥记下,等人家子弟从南洋寄钱回来,再还。
后来春溪的人提起宋家阿娘,都说她心善。
云娘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灶间熬药。翠娥学给她听的,她摇了摇头,说:"心善有什么用?心善救不了秉廉。"
翠娥不作声了。
那天夜里,灶间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云娘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深了,鬓角的白发多了。她往锅里看了一眼——粥里除了米,还加了一点地瓜。口粮紧了,米要省着吃。
她添了一把柴,站起来,走到秉廉屋门口。门没关,她往里看了一眼。空碗筷摆在那张小桌上,月光照在上头,泛着冷冷的白。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然后转过身,走回灶间,在灶前坐下来。火光映在她脸上。
她攥了攥围裙的一角,又松开,轻轻叹了口气。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