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是什么?
我盯着仓库里那些晃动的人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能是声音,声音会惊动守卫。不能是光,光在昏黄的仓库里太显眼。那只能是一个动作,一个只有我们自己人能看懂,而倭鬼会忽略的动作。
“老刀。”我压低声音,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老刀猫着腰凑过来,脸上那条疤在昏黄的光线下像条蜈蚣在扭。
“主君?”
“看见仓库东边那堆麻袋了吗?”我指着缝隙外,“麻袋后面,有个木箱,箱子上放着盏油灯。”
老刀眯眼看了看,点头。
“等会儿,我会用刀背,轻轻敲三下土壁。”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看见油灯的火焰,会跟着闪三下。那就是信号。信号一出,沈惊寒和苏晚晴开始解锁,你带人冲出去,目标就一个——杀光所有拿武器的倭鬼,一个不留。”
“明白。”老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凶光毕露,“俺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我又看向林守一和叶清漪。
两人虽然刚摆脱控魂术,脸色还白得吓人,可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亮,那是一种破而后立、向死而生的决绝。
“林道长,叶道长,你们负责掩护。倭鬼里要是有会邪术的,你们用道法拦住,给老刀他们争取时间。”
“主君放心。”林守一握紧手中的断剑,虽然剑断了,可他握剑的姿势,依旧稳得像山。
一切安排妥当。
我最后看了一眼仓库里那些跪着的阴灵。他们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有些人在小声啜泣,有些人已经麻木了,眼睛空洞地望着地面,像一具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五百个。
五百个曾经有家有口、有哭有笑的人。
现在,成了倭鬼砧板上的肉,待宰的羔羊。
我收回目光,握紧手里的刀,刀柄冰凉,可我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然后,我抬起刀背,对着土壁——
“咚。”
很轻的一声,像心跳。
仓库里,那盏油灯的火焰,轻轻晃了一下。
浪人鬼还在清点人数,没注意。门口那两个黑袍人,依旧像两尊门神,一动不动。
“咚。”
第二下。
火焰又晃了一下,幅度大了点。
一个浪人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油灯,又看了看周围,没发现异常,又低头继续点人数。
“咚。”
第三下。
这一次,火焰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什么声音?”一个浪人鬼警觉地抬起头。
就是现在!
“杀——!”
老刀第一个撞开土壁,像头出闸的猛虎,扑了出去。他身后,五十个抗战英魂,像五十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倭鬼群里。
“敌袭!敌袭!”
浪人鬼尖叫着,仓促拔刀迎战。可它们太慢了,老刀的大刀已经砍到了面前。
“噗嗤!”
第一个浪人鬼的脑袋直接飞了起来,黑血喷了老刀一脸。老刀看都不看,反手一刀,又砍翻了旁边一个。
仓库里瞬间炸开了锅。
“解锁!”沈惊寒低吼一声,和苏晚晴同时结印。两人身上泛起淡淡的银光,银光像流水一样,顺着地面蔓延,缠上那些锁着阴灵的铁链。
“咔嚓、咔嚓……”
锁头一个接一个弹开。
可速度,比想象的慢。
沈惊寒之前说得没错,双修秘法能同时解十个锁,可这五百个阴灵,锁是连着的——解了一个,剩下的锁会自动加固,邪术的反噬会加倍。
“噗——”
苏晚晴喷出一口血,脸色瞬间惨白。
“师妹!”沈惊寒想去扶她。
“别管我!”苏晚晴咬牙,手印掐得更快,“继续!”
锁还在解,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可倭鬼已经反应过来了。
那两个黑袍人动了,像两道鬼影,扑向沈惊寒和苏晚晴。他们看出来了,这对男女是解开锁的关键,杀了他们,这些阴灵就跑不了。
“你们的对手,是我。”
林守一挡在了黑袍人面前,手里的断剑横在胸前。叶清漪站在他身侧,虽然腿断了,可她咬着牙,愣是站得笔直,手里的拂尘斜指地面。
“道门余孽,找死。”一个黑袍人冷笑,抬手打出一道黑气。
黑气像毒蛇,直扑林守一面门。林守一不闪不避,断剑一斩,金光迸发,硬生生将黑气斩碎。可他自己也被震得后退三步,嘴角溢血。
“师兄!”叶清漪想帮忙,可另一个黑袍人已经扑向了她。
“照顾好你自己!”林守一咬牙,再次冲了上去。
仓库里,乱成一团。
老刀带着人,在浪人鬼群里左冲右杀,可倭鬼太多了,杀不完。而且,仓库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嚎叫声——更多的倭鬼,正在赶来。
“主君!倭鬼援兵到了!”一个抗战英魂吼道。
我咬着牙,提刀冲向仓库门口。
不能让它们进来。
进来,这五百个阴灵,一个都活不了。
我刚冲到门口,就和迎面冲进来的倭鬼撞了个正着。是浪人鬼,十几个,举着刀,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嚎叫着扑了上来。
“滚!”
我一刀劈出,刀光如血,最前面那个浪人鬼被拦腰斩断。可后面更多的涌了进来,像潮水一样,瞬间把我淹没了。
刀从四面八方砍来,我拼命格挡,可肩膀的伤让我动作慢了半拍。一把刀擦着我脖子过去,留下一道血痕。另一把刀砍在我背上,皮开肉绽。
“主君!”
老刀想冲过来救我,可他被五六个浪人鬼缠着,脱不开身。
就在这时候,仓库里那些被解开锁的阴灵,突然动了。
不是跑,是冲。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个穿着民国学生装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戴着副破眼镜。他手里没武器,就捡起地上半截砖头,狠狠砸向一个浪人鬼的后脑勺。
“砰!”
浪人鬼被砸得一个踉跄,回头,狰狞地举刀要砍。
“去你妈的!”
又一个人冲了上来,是个中年妇女,手里抓着把生锈的剪刀,狠狠扎进浪人鬼的腰眼。浪人鬼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跟他们拼了!”
“反正也是死,拉一个垫背!”
“小鬼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那些刚刚还被锁着、瑟瑟发抖的阴灵,此刻像疯了一样,扑向倭鬼。他们没有武器,就用牙咬,用手抓,用头撞。有些人被一刀砍倒,可倒下之前,死死抱住倭鬼的腿,给后面的人创造机会。
仓库里,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不是屠杀,是以命换命。
我看见那个老先生,被一刀捅穿了肚子,可他用最后力气,死死抱住那个浪人鬼,张嘴咬在对方脖子上,硬生生咬下一块肉。
我看见那个中年妇女,被砍断了胳膊,可她用剩下那只手,把剪刀捅进了另一个浪人鬼的眼睛。
我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扑到一个浪人鬼腿上,死死咬着不放,被浪人鬼一脚踢飞,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血,到处都是血。
我们的血,倭鬼的血,混在一起,把仓库的地面染成了暗红色。
“主君!锁解完了!”沈惊寒嘶吼,他和苏晚晴瘫在地上,魂体淡得几乎透明,可他们成功了——五百个锁,全解开了。
“带他们走!”我吼,一刀砍翻面前的浪人鬼,“从地道走!快!”
“可是……”
“没有可是!”我瞪着他,“这是命令!”
沈惊寒咬牙,扶起苏晚晴,朝着那些还在拼命的阴灵吼:“走!跟我走!从地道走!”
可没人动。
那些阴灵,还死死缠着倭鬼,用命在拖。
“走啊!”我红了眼,“你们死了,城隍庙怎么办?香火怎么办?这片地怎么办?”
那个老先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肚子被捅穿了,魂体在消散,可他笑了,笑得很平静。
“小伙子……谢了。”
然后,他用最后力气,喊了一声:“乡亲们!听这位壮士的!走!活着出去!给城隍爷上香!给咱们……报仇!”
话音落下,他魂体彻底消散,化作荧光,飘向夜空。
终于,有人开始动了。
一个,两个,十个……
他们流着泪,咬着牙,跟着沈惊寒和苏晚晴,钻进地道。有些人想回头帮忙,可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
“走!别辜负了他们!”
仓库里,人越来越少。
倭鬼越来越多。
老刀带着的人,已经倒了一半。林守一和叶清漪,被两个黑袍人死死缠住,身上又添了新伤。我守着门口,肩膀上、背上、腿上,全是伤,血把衣服浸得透湿,每挥一刀,都像要把最后一点力气榨干。
“主君!人走得差不多了!”老刀吼。
“你们也走!”我咬牙,“我断后!”
“放屁!”老刀一刀砍翻一个浪人鬼,冲到我跟前,咧嘴笑了,脸上那条疤扭得像条活蜈蚣,“当年在战场上,俺就没丢下过弟兄。今天,也一样。”
“老刀……”
“别废话了。”他看着我,眼神很亮,“主君,俺们这些人,从死的那天起,等的就是今天。能多杀几个倭鬼,值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还活着的二十几个抗战英魂,吼:“弟兄们!怕不怕死?”
“不怕!”
“好!”老刀大笑,笑声在血腥的仓库里回荡,“那今天,咱们就让这些小鬼子看看,什么叫华夏的魂!什么叫——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二十几个人,像二十几尊铁塔,死死堵在仓库门口。
倭鬼的援兵,像潮水一样涌来,可这二十几个人,像一块礁石,任凭潮水怎么拍打,岿然不动。
一个倒了,另一个立刻补上。
刀断了,就用拳头,用牙,用头。
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仓库门口,堆满了倭鬼的尸体。
老刀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胸口被三把刀同时刺穿,可他咬着牙,用最后力气,一刀砍掉了面前那个倭鬼的脑袋,然后咧嘴笑了,朝我点了点头,轰然倒地。
魂体化作荧光,飘向夜空。
和那些先他一步走的弟兄们,汇在一起,像一条银河,照亮了这血腥的夜。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河,眼泪模糊了视线。
仓库里,终于安静了。
倭鬼死光了,我们的人,也死光了。
只剩下我,和林守一、叶清漪,还有门口那两个黑袍人。
不,不止。
仓库角落里,还缩着几十个没来得及走的阴灵。他们大多是老人和孩子,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用恐惧又绝望的眼神,看着我们。
“主君,”林守一喘着粗气,他胸口被黑袍人抓了一爪,深可见骨,“我们……撑不住了。”
叶清漪靠在他身上,腿断了,拂尘也断了,可她咬着牙,没哭。
那两个黑袍人,缓缓逼近。
他们身上也带了伤,可比起我们,好太多了。
“守夜人血脉,”一个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还有道门余孽。今天,真是丰收啊。”
“丰收?”我咧嘴笑了,血从嘴角溢出来,“是,丰收。收了你们这么多倭狗的命,值了。”
黑袍人脸色一沉,抬手就要动手。
可就在这时候,仓库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
像风声,又像歌声,很轻,很缥缈,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得可怕。
是诵经声。
是城隍庙的方向。
是那一千个阴灵的愿力,重燃的香火,化作的经文,跨越空间,传到了这里。
“这是……”黑袍人脸色大变。
“这是,”我抬头,看向仓库外灰蒙蒙的天,一字一句,“华夏的魂,在叫你们——”
“滚。”
话音落下,我提起最后一丝力气,握紧手里的刀,冲向黑袍人。
这一次,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给那些还没走的人,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给这片土地,留下最后一点,干净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