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里，比外面还黑。
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像隔了层毛玻璃看东西。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味道，是香火灰混着发霉的木头，还夹杂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庙堂很大，能同时容纳上千人跪拜。可现在，空荡荡的，只有最前面那尊城隍爷的金身塑像，还端坐在神台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塑像身上落满了灰，金漆剥落，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泥胎。神台下的供桌倒了，香炉滚在地上，炉灰撒了一地，混着暗红色的血迹。
“城隍爷……”道门的老道士被人搀扶进来，看见塑像，眼圈一红，扑通跪下了，“弟子无能，让您受苦了……”
没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抽泣。
庙里不止我们，还有几十个城隍庙原本的阴差和庙祝，都缩在角落，一个个魂体稀薄，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身上还带着伤。看见我们进来，他们抬起头，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主事的是哪位？”我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庙堂里回荡。
角落里，一个穿着破旧官袍的老鬼，颤巍巍站起来。他帽子歪了，官袍上全是血污，左边袖子空荡荡的，断臂处用布条胡乱缠着，还在渗血。
“下官……本地城隍，周文正。”他朝我躬身，声音嘶哑，“谢……谢各位壮士，救命之恩。”
“周城隍不必多礼。”我扶住他，“庙里……还剩多少人？”
周城隍身子晃了晃，老泪纵横：“原本有阴差一百二十人，庙祝三十六人，香客无数。倭鬼围庙那天，阴差战死七十二人，庙祝死了十八个，香客……跑散的跑散，被抓的被抓，现在庙里，就剩这些了。”
他指了指角落，那里缩着不到二十个阴差，七八个庙祝，个个带伤。
“倭鬼围庙，围了多久？”
“三天。”周城隍抹了把泪，“三天前，倭鬼突然杀到。它们人多，我们守不住，只能退进庙里，靠城隍爷的神威和庙里的阵法，勉强支撑。可昨天半夜，倭鬼不知从哪儿弄来四根锁魂钉，钉死了庙门，断了庙里和外界的联系。然后，它们就开始强攻。”
他顿了顿，声音发抖：“要不是林道长和叶道长及时赶到，带着人死守阵眼，这庙……怕是早就破了。”
我看向林守一和叶清漪。
两人都伤得不轻，林守一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把半边道袍浸透了。叶清漪右腿断了，靠着一根断掉的幡杆勉强站着，脸色白得像纸。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昨天傍晚。”林守一喘了口气，“我们本来在城南巡视，听见城隍庙这边动静不对，就带人赶过来了。到的时候，庙门已经被钉死了，我们是从后墙的狗洞钻进来的。”
狗洞。
我看向庙堂侧面的墙壁，那里果然有个洞，不大，只容一人爬过，洞口还散落着碎砖。
“进来后，发现庙里的阵法还没完全被破，但阵眼被倭鬼用邪术污了，运转不灵。”叶清漪接话，声音很虚弱，“我和师兄带着人，拼死抢回了阵眼，用道门秘法强行催动阵法，这才撑到现在。”
“什么阵法？”我问。
“城隍庙的护庙大阵，叫‘阴阳两仪阵’。”周城隍解释道，“这阵法依托地脉，以城隍爷金身为阵眼，能自动吸纳阴间的阴气和阳间的香火，形成一层护罩，抵御外邪。可倭鬼用锁魂钉钉死庙门，断了香火来源，又用秽水污染地脉，阵法没了补给，威力大减。”
我懂了。
难怪倭鬼不急着强攻，它们在等，等庙里的阵法自己耗干。等阵法一破，庙里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阵法现在还能用吗？”我问。
“能用，但……”周城隍苦笑，“阵眼被污，地脉被断，香火全无。现在的阵法，最多再撑一天，就会彻底崩溃。”
一天。
只有一天时间。
要么修复阵法，要么……等死。
“怎么修复？”我看着周城隍。
“需要三样东西。”周城隍伸出三根手指，每说一样，手指就弯下一根，“第一，净化阵眼，需要至纯至阳的血脉之力，洗去秽物。第二，重连地脉，需要至少十个修为高深的道士或和尚，以自身修为为引，强行打通被污的地脉。第三，补充香火，需要……”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需要至少一千个阴灵的愿力，同时祭拜，重燃香火。”
庙堂里一片死寂。
第一条，我能做到，虽然要耗血脉，可总比等死强。第二条，道门佛门加起来，能凑出十个修为高深的，可强行打通地脉，是拿命在拼，拼完了，修为尽废是轻的，魂飞魄散都有可能。
第三条，最难。
一千个阴灵的愿力。现在整个阴间，活着的阴灵还有没有一千个都不知道，就算有，上哪儿去找？就算找到了，人家凭什么冒着被倭鬼追杀的风险，来这儿祭拜？
“主君，”道门的老道士突然开口，他被人扶着站起来，脸色惨白，可眼睛很亮，“第二条，老道来。老道这把年纪，活够了。能用这条老命，换城隍庙不毁，值了。”
“还有我。”另一个老和尚也站起来，袈裟上全是血，可双手合十，神色平静，“佛门弟子，慈悲为怀。守庙护法，义不容辞。”
“算我一个。”
“我也来。”
“还有我！”
道门佛门，还能站起来的，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最后，凑齐了十二个人。十个是道士和尚，还有两个，是城隍庙原本的老庙祝，年纪很大了，魂体稀薄，可眼神很坚定。
“好。”我重重点头，看向周城隍，“第三条，我去办。”
“主君，你上哪儿找一千个阴灵？”苏晚晴急道。
“找。”我只说了一个字。
找，哪怕把阴间翻过来，也得找。
“主君，我跟你去。”蒙毅站出来。
“我也去。”王贲跟上。
“还有俺们！”老刀带着抗战英魂，齐刷刷站出来。
“不。”我摇头，“你们留下，守庙。倭鬼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它们肯定会卷土重来。庙里不能没人守。”
“可是主君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我打断他们，看向角落里那些瑟瑟发抖的阴差和庙祝，“周城隍，庙里还有多少能用的法器、符箓、丹药，全部拿出来，分给大家。从现在起，城隍庙，就是咱们最后的据点。守住了，咱们还有活路。守不住……”
我没说完，可所有人都懂。
守不住，这片阴间，就真成倭鬼的天下了。
“主君，”林守一突然开口，“修复阵眼，需要至纯至阳的血脉之力。你现在伤这么重，再耗血脉，恐怕……”
“死不了。”我扯了扯嘴角，走向神台。
城隍爷的金身塑像，就端坐在那儿。走近了，我才看清，塑像胸口的位置，有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掏出来的。
窟窿里，没有心脏，只有一团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块一样的东西，在缓缓蠕动。血块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里渗出黑水，滴在神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把石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是阵眼。
被污了的阵眼。
“主君，小心。”周城隍颤声说，“那秽水有毒，沾上一点，魂体就会溃烂。”
我点点头，在神台前盘腿坐下。
掌心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可我知道，痂底下，血脉之力还没完全恢复。但现在，顾不上了。
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双手合十，开始掐诀。
“以吾血脉，唤此阵灵。”
“涤荡污秽，还汝清明。”
金光从我掌心涌出，比之前在城北时，弱了很多，可依旧很纯粹。金光像流水一样，缓缓注入那个窟窿，包裹住那团暗红色的血块。
“嗤嗤——”
血块像活了一样，剧烈扭动起来，表面冒出大股大股的黑烟，腥臭扑鼻。黑烟里传出凄厉的惨嚎，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喊，在挣扎。
我咬牙，加大血脉之力的输出。
金光越来越盛，血块扭动得越来越厉害，表面的裂痕“咔咔”作响，像是要炸开。可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金光，反向涌进我的身体。
是那些秽水。
它们在抵抗，在反噬。
“噗——”
我喷出一口血，血是黑的，带着脓。
“主君！”苏晚晴想冲过来。
“别过来！”我吼，死死盯着那团血块，“我……能行！”
金光再次暴涨，这一次，我彻底放弃了防御，把所有的血脉之力，全部灌了进去。
“嗡——”
血块猛地一震，然后，在金光中，一点点、一点点，开始褪色。暗红色褪成鲜红，又褪成淡金，最后，变成了一团纯净的、像水晶一样透明的光团。
阵眼，净化了。
而我，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浑身都在抖，冷汗混着血，把衣服浸得透湿。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主君！主君！”
有人在喊我，可声音很远，很模糊。
我努力睁眼，看见苏晚晴和沈惊寒围在我身边，一个给我扎针，一个给我灌药。可那些针扎在身上，像扎在棉花上，没感觉。药灌进嘴里，像灌进无底洞，没反应。
我知道，我快到极限了。
血脉之力，快耗干了。
“主君，阵眼净化了！”周城隍激动地喊，“可以开始修复地脉了！”
“那就……开始。”我喘着气，看向那十二个道士和尚。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点头，走到神台四周，按十二个方位站定，盘腿坐下。
“道门弟子听令，”老道士开口，声音庄严肃穆，“以我残躯，连通地脉。阵成之日，魂归天地。起阵！”
十二个人，同时掐诀。
金光、银光、佛光，从他们身上涌出，汇聚到神台中央那个净化后的阵眼里。阵眼猛地一亮，光柱冲天而起，穿透庙顶，直上云霄。
紧接着，整个城隍庙，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地脉在震动。我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像是有无数条沉睡的巨龙，在缓缓苏醒。它们挣扎着，扭动着，想要冲破倭鬼布下的污秽，重见天日。
“轰——！”
庙外传来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倭鬼！倭鬼又来了！”庙门口放哨的阴差尖叫道。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厉害，试了两次，都跌了回去。
“主君，你歇着，我们去。”蒙毅按住我，提起剑，转身就往外走。
老刀、王贲、僵王，所有还能打的人，全都跟了上去。
庙门被重新关上，可关不住外面的厮杀声。怒吼、惨叫、刀剑碰撞、爆炸，一声接一声，像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修复地脉，不能停。
那十二个道士和尚，脸色越来越白，魂体越来越淡。最老的那个道士，嘴角开始溢血，可手印掐得稳稳的，嘴里经文念得清清楚楚。
“道长……”我哑着嗓子喊。
“别说话。”老道士没睁眼，只是轻轻摇头，“老道这辈子，最后能做的，就是这件事了。主君，你要活着，替我们看着，这片地，守住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睁眼，眼里金光暴涨。
“以我残魂，祭此大地！”
“魂归！”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没入阵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接一个，十二个人，全部化作金光，融入阵眼。
阵眼的光柱，瞬间粗了一倍。金光所过之处，庙里的灰雾被驱散，地上的血迹被净化，墙壁上的污秽“咔咔”剥落。
地脉，通了。
可那十二个人，没了。
永远，没了。
我瘫在地上，看着那道光柱，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主君……”苏晚晴跪在我身边，哭着给我擦脸上的血，“阵成了，地脉通了，城隍庙……守住了。”
守住了。
用十二条命，守住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血红。
“第三条，”我看着庙外，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一字一句，“一千个阴灵的愿力，我去找。”
“哪怕把这阴间翻过来，我也要找到。”
“然后，带着他们回来。”
“重燃香火，重振城隍庙。”
“让那些倭鬼看看——”
我撑着站起来，腿在抖，可背挺得笔直。
“这庙，这地，这人，它们，动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