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荨捏着学生证的边角，仔细端详。
“高二A7班，林星语。”
她慢慢念出来，像是这个名字在她嘴里已经念过千百遍，此刻念出来时，竟有种“好久不见”的错觉。
可是照片被一团暗红色的液体糊住了，看不清人脸。
她把其他纸条都放回骨灰盒里，唯独这张学生证……她留下了。
“我有点私心。我感觉林星语跟我有很大关系，就把学生证拿出来了。”她顿了一下，“收拾纸片的时候，又在中间抽出了另一张三河镇第一中学的学生证。我看到……看到上面的人……”
李荨说到这里，双手握紧了拳头。仇恨爬满了她的整张脸，嘴唇上下颤抖，像是在拼命忍耐。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显得更加狰狞。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林星回看着她的表情，语气平稳地问：“上面的人你认识？”
李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认识。这辈子都不会忘。顾林，顾桥的大哥。”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那张学生证上的照片。
“顾林。”她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仇恨里抠出来的，“真是久违。”
审讯室外，李涯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缩了缩脖子：“林队这是怎么了？表情好吓人。”
陈言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知道啊，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刘慧云双手抱臂，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审讯室里的动静。
陈嘉豪坐在林星回旁边，是第一个发现她情绪有变化的人。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微微用力，像是在咬着牙。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案子，怕是比他想的还要深。
审讯室里，林星回的表情比刚才更冷了。她盯着李荨，声音没什么起伏：“仔细说明一下你和顾林、顾桥的过往。”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坐在她对面的李荨，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像是空气突然变稠了。
隔着玻璃的李涯又缩了一下脖子。
“好。”李荨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才开口，“顾林和顾桥是堂兄弟。顾林和我同岁，都是26岁，顾桥比我小两岁。顾林还有个龙凤胎妹妹，叫顾诺。”
她顿了一下，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
“初一那年，我和顾林、顾诺同班。虽说是一个班的同学，但我们之间并不熟悉。只是有一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俩开始针对我，联合其他同学一起孤立我。有时候顾诺还会把我锁在厕所里，给我泼水。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的记忆里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陪着我。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人应该就是我妹妹——林星语。”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
“在拿到骨灰盒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存在。我在火葬场晕倒，被送往医院之后，主治医生告诉我，这种情况属于神经记忆创伤应激反应。说明林星语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她的死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精神伤害。再结合外婆的反应，林星语就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妹妹。”
她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
“但我的记忆里没有她……”
李荨垂下头，手指攥紧了桌沿。她的记忆里没有林星语的任何事，但对顾林和顾诺，却是恨之入骨。
——
“高一高二那两年，我一直活在煎熬里。”李荨的声音慢慢平稳了一些，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曾经向外婆说过这个事。谁知顾家人竟然向外婆动手——他们带着一大群人堵在小区门口，逼外婆开口。外婆一句话都没说。”
她的眼眶又红了。
“那群人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他们开始威胁外婆，利用顾林和顾诺霸凌我，想逼外婆松口。”
她吸了吸鼻子。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回学校上学。家里只有外婆一个人供我，她没有能力让我转学——除非去临川市区。但只要还在三河镇的范围，我们就逃不掉。我多希望外婆能松口，那样我们就能过安稳日子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外婆跟我大吵了一架。然后……她就变得不太正常了。去医院一检查，说是患了阿尔茨海默症。”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后来记得的，只有外婆患病之后去了疗养院，顾桥进了看守所，我自己因为精神疾病休学一年。我在临川市区养病，然后在市里的一中读书，考上了大学。”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星回抬眼看着她，冷声开口：“四个问题。”
李荨抬起头，等着她往下说。
“第一，林星语是你妹妹。在你被顾家三姐弟霸凌期间，她是不是也和你一样被欺负了？”
李荨的表情僵了一下。
“第二，顾家三姐弟对你的霸凌不够清晰。你说一下典型事件，或者提供相关证据。”
林星回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第三，你的记忆里只有外婆一个亲人。就算加上林星语，你们两个都是未成年人，怎么处理关于外婆的事情？有没有其他人帮助过你们？”
她顿了一下。
“第四，你因为什么被休学，失去记忆，后来又怎么考上的大学？”
李荨明显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思绪很乱，刚才讲的那些前后搭不上，逻辑也是乱的。她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语气明显慌乱了几分：“抱歉……我、我大脑可能有点乱，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星回看着她，淡声道：“没事，接下来我问你答，说仔细一些。”
李荨攥紧手指，点了点头：“好。你说。”
“顾林和顾诺在高中霸凌你，有没有相关证据？视频或者照片？”
李荨仔细想了想，眼神突然亮了一下：“好像……有个相机拍下来了。骨灰盒的纸条里提到过。”
林星回微微点了下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她继续问：“顾桥比你小两岁，按时间来算，你俩不应该有交集。为什么你说顾桥和其他两个人一起霸凌你？他是怎么霸凌的？”
李荨的呼吸急促起来。
“顾桥之前一直想追我，我没同意，他从小就是个花花公子。初中部和高中部离得不远，他和顾林就联合设计我——在学校后巷，顾桥要强迫我……”
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但我逃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几秒才平复下来。
“也是从这件事之后，他们仨总是凑在一起。有时候往我椅子上粘胶水，有时候我的作业无缘无故被撕，有时候是其他的恶作剧，座位被涂上胶水，被泼油漆，或者……他们放学把我堵在巷子里，教训我一顿。”
陈嘉豪抬起眼，语气里的吊儿郎当收了几分：“那你当时怎么不报警？”
李荨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报警？有用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嘲弄，“顾桥的爷爷当时是副镇长。我即便报了警，学校也会塞钱给他们，让这件事私了。”
她抬起头，直视陈嘉豪。
“这不是很常见吗？学校终究是偏向顾家的，没有人会在乎我们的死活。”
她的声音最后低下去，像是用尽了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