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招娣从体育课之后开始出现在我们旁边的。不是主动找,是下课的时候,她不再一个人数数了,也没有独自在沙坑里。只是坐在台阶上,离我们两三步远,不说话,也不看我们。我写作业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边有人在望着我,抬头看她,她就低头。我低头写,她又看过来。
梅珍说她像猫。
“你见过猫吗?就那种,你想摸它,它走开。你不理它,它又蹭过来。”梅珍说这话的时候,李招娣刚好坐在台阶上,离我们不远不近。梅珍声音不大,她应该听不见。
“那怎么办?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我问。
“不理她,她自己会过来。”
梅珍说的好像是对的。过了一周,李招娣坐得近了些。又过了几天,课间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我们旁边,定定站了会儿,眼睛故意不看我们,别扭地坐在梅珍旁边。
“你们在干嘛?”她问。
“写作业。”梅珍把本子往她那边挪了挪,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递了一根铅笔给她:“你要不要写?”
她接过去,在林梅珍的本子上写起了字。字写得忽大忽小,'口'字写得像球,'人'字撇捺分得开。梅珍说有个字写错了,她没擦,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还是差不多。
“你的字跟你的人一样,”梅珍说,“怪。”
李招娣看着本子上的字,没生气。她把铅笔还给我,站起来走了。
梅珍冲我吐了吐舌头。
“我说错话了。”她说。
“嗯,我也说错话过。”
“但她确实没生气。”梅珍砸砸嘴。
李招娣还是会跟她同村的那几个女生玩。有时候看见她们在操场上跳皮筋,她就跑过去。当她跑过去时,那几个人不笑了,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她。等招娣在旁边站定,没有再靠近后才继续跳。她插不上嘴,也插不进脚,就站在旁边看。看到上课铃声响,独自走回教室。
水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蹲在我旁边。
“她怎么还跟她们玩?”他问。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说。
“她们又没把她当朋友。”
“她知道。”
水生不说话了。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了。
有一次,招娣跟她们玩完回来,坐在台阶上,膝盖破了一块皮,渗着血。梅珍看见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
“怎么摔的?”梅珍问。
“没摔。”
她接过纸,按在膝盖上,纸慢慢地渗红了。她低头看那块伤,没哭。
“那怎么破了?”
招娣没说话。她把纸按了一会儿,拿起来折小些,又重新按回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说:“她们跳的时候,把绳子甩高了。”低头看膝盖,“我钻过去时,绳子抽在膝盖上。她们说没看见我。”
“她们故意的?”我问。
“不知道。”她说,“可能吧。”
她站起来,把纸扔进垃圾桶,走了。
梅珍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怎么不生气?”
“不知道。”我回。
后来水生告诉我,她家里重男轻女。招娣的意思,就是招来的下一胎是弟弟。她在家挨打是常事,同村那几个也知道,有时也拿这个笑她。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班的男生说的。”水生说,“他们同村的。”
“那你不早说?”
水生没接话。他低下头,把地上的石子踢了一下。踢出去,又走几步捡回来,放回原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回来。
“我以前也跟她们欺负过她,当时不知道,以为只是个玩笑。”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要是道歉,同班的那群男生肯定就不会再理我了。”
我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那之后,水生变了。
他开始不怎么跟那几个男生玩了,那时期中考刚过。下课的时候,他们来叫他,他摇头。他们笑他:“陈水生,你怎么老往女生那边跑?娘娘腔。”水生没应,脸涨得通红。他们又说:“没本事,尽找女生玩。你以前不也欺负过李招娣吗?你以为人家真会跟你玩?做梦吧。”
陈水生低着头,手指攥着裤缝,没吭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着他们说两句就会走了。
一个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要是回来,给我们当狗腿,以前的事就不跟你计较。要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带你。”说完,他伸手把水生的铅笔盒拿起来,晃了晃,“这破盒子,还留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伸手想把铅笔盒拿回来,对方不给,拽着。水生没抢,就站着,手指攥着盒子边,指节发白。对方拽了几下,觉得没意思,松手了。
他转过身,朝我们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谁叫他。没人叫他。他又走了两步,这回走到了台阶旁边,蹲下来,但没坐下。
那群男生在后面笑闹着说他,他没回头。
梅珍看见水生过来,刚要开口,被我拉住了袖子。他蹲在我们旁边。我递了一根铅笔给他,他接过去,在本子上划了几道,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你怎么了?”梅珍问。
“没事。”他说。笔尖断了,他拿小刀削,削了很久。
那几天,陈水生偶尔会自己走过来,站在旁边,不吭声。有时候一整个课间都蹲在旁边,有时候只站一会儿就走。招娣不怎么看他,但也不躲了。
有一次,他忽然开口:“李招娣,对不起。”
李招娣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哦。”她说。
她其实想说的是“没关系”,但说不出口。确实还有关系。
水生跑远了。
梅珍凑过来问我:“他怎么了?”
“不知道。”我说。但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后来,水生又来过几次。有时候是站一会儿就走。招娣不怎么看他,但也不躲了。
离期末考还有五周不到了,放学的时候,招娣走得很慢。我和梅珍跟在她后面。
“你气不气他?”梅珍问。
“谁?”
“陈水生。他以前也跟她们玩过。”
她没回答。风吹过来,野草弯了腰。
“我不知道。”她说,“他后来不是没玩了吗?”
“但他说对不起。”我说。
“说了又怎样?”她踢了一下石子,石子滚到田埂下面,不见了。“说了,以前的事就不算了吗?”
我们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我忽然说:“我们去找秀萍姐吧。”
秀萍姐住在村口第一排。她家人都去耕地了,她正蹲在门口洗衣服。盆里的水是浑的,泡沫浮在上面。娃娃背在她身后,睡得香甜。
我们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秀萍姐,有人欺负她。”梅珍嘴快,指了指李招娣。
秀萍姐抬头看了一眼,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哪些人?”
“她同村的,以前的朋友。”我说。
秀萍姐没问是哪些人。她看着李招娣,李招娣看着小娃娃,娃娃的鼻子上还有些没擦干的鼻涕。
“你多久没跟她们玩了?”秀萍姐问。
“……有好一阵子了。”李招娣说。
“难受吗?”
“还好。”
“你恨她们吗?”秀萍姐又问。
李招娣不说话。
“恨不恨都没关系。但你得自己想清楚,还要不要跟她们玩。没人能替你做这个决定。”
“可是她们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李招娣说,声音很小。
“从小一起长大,也不代表非要一直绑在一起。”秀萍姐把手伸进盆里,捞出一件衣服,拧干。“我以前也跟朋友玩,”她说,“后来不玩了。不是不想,是没工夫。”她把衣服抖开,搭在竹竿上,“你想跟她们玩,就跟。不想,就不跟。但别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就觉得自己欠她们的。谁也不欠谁的。”
水滴下来,落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娃娃在背上哼哼了两声,没醒。
“那水生呢?”梅珍问,“他以前也欺负过她。”
秀萍姐看了李招娣一眼。
“他道歉了吗?”
“道了。”我说道。
"他道歉的时候,"李招娣忽然说,"耳朵红了。"
“你原不原谅他,是你的事。”秀萍姐说,“他错了,他认了。接不接受,在你。没人能替你做这个主。”
秀萍姐继续洗衣服,搓衣板嘎吱嘎吱响。
我们蹲在旁边,看盆里的泡沫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过了很久,李招娣站起来。
“我回去了。”她走了一步,停下来。“秀萍姐……谢谢。”
秀萍姐没抬头。“去吧。”
那天是期末考前两周。招娣走的不是回她村的路。她往学校的方向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走到我们旁边。
“下周一,我跟你们玩。”她说,看了一眼梅珍,又看了我。“陈水生要是也来,我也不赶他。”
“那你还跟她们玩吗?”梅珍问。
“再说吧。”她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至少以后不会去找她们了。”
又过了几天,水生一个人在村口的榕树底下等我们。月亮很亮,把田埂照得发白。他放学路上捡了几根直溜溜的树枝,想给她们看。
他摸着榕树的皮,手指抠进去,抠出一点碎屑。树是凉的,里面却湿冷。他想起以前跟着他们躲在墙后面,看李招娣跑来跑去地找人,笑得前仰后合。那时候太阳很大,他躲在阴凉里,觉得好玩。现在想起来,太阳好像还在晒着,晒得他后颈发烫。他把手从树上拿下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等了很久,天更暗了,数了数,还是四根。回家后,把树枝插在床头的墙缝里。第二天早上去看,掉了一根,只剩三根。
期末考试前一周,陈水生到学校比平时早。他坐在座位上,把课本翻来翻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李招娣走进教室的时候,他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她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下,又走回来,站在他桌子旁边。
他抬起头。
“你坐哪儿?”她问。
“这儿。”他说。
“哦。”她走开了。
陈水生愣了半天,忽然鼻子一酸,忍住了。
下课的时候,他走到我们这边,坐下来。李招娣没看他,也没躲。林梅珍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点位置。
太阳很晒,我们往树荫里挪了挪。
没人说话,但蚊子开始多了,在耳朵边嗡嗡响。后颈已经痒了,我用手指甲掐被咬过的鼓包。招娣伸手拍了下大腿,没拍到,留下一个红印子。梅珍把裤腿往下拽了拽,盖住脚踝。水生还是蹲着,一动不动,蚊子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看着它,看着它把嘴扎进去,鼓成一个红点,还是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