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绸织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绸面白得什么都映不上去。织机上的梭子穿过经线，每一寸新织出来的绸面都密实得连光都透不过去——不是布织得厚，是白到了极致，白到光线落在绸面上弹不起来，像是被吸进去了。老女人除了吃饭和困极了打盹，没有离开过织机。木簪别在她发髻上，簪头那只右眼一直睁着，竖缝瞳孔在白天缩成一条极细的黑线，到了夜里就放大成一枚椭圆的猫眼石，盯着新织出来的白绸，一晚不曾转动过。
第二天，白绸开始出现折痕。不是被人折的——绸面平铺在织机上，一寸一寸往前送，刚织好的那一截忽然自己往里折了一角，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绸面正中间捏了一下。折痕的形状不是随机的——每一条折痕都和院子里某样东西的位置对应：最靠近织机的那条折痕对着井口，往左偏两指的那条对着栀子花坑，再往左偏半寸的那条对着巷口墙根雺十九留下的半截断指。老女人把折痕一条一条抚平，抚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了手——那条折痕正对着雾清鱼彩站的位置。她没有回头看，只把掌心贴在折痕上压了许久，才继续织。
第三天夜里，白绸织完了。
老女人把最后一寸白绸从织机上剪下来，叠好，和之前织的那匹带栀子花图案的红绸一正一反摞在墙角。白绸在上，红绸在下。两匹绸叠在一起，正中间的折痕同时出现在两匹绸上——红绸上那朵五瓣栀子的红蕊正对白绸折痕交叉点，白瓣和折痕交错叠影，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把两匹绸的叠影投在墙上，不是花，是一张脸。脸的轮廓不大，刚好是一个九岁孩子的脸型。
“白绸织完之前，井底那东西找不到新器。织完之后，它就不找了。”老女人把剪刀搁在织机旁边，站起来走到耳房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被云遮了半面，院子里比平时暗，只有井沿上那圈红线芯里透出的暗红微光在青砖缝间明灭。木簪上的右眼竖缝瞳孔在月光下重新放大，从猫眼变成了圆眼，黑曜石深处有东西在往瞳仁正中心收缩——然后她闭上眼睛，不是困极打盹，是自己伸手把木簪上的眼皮往下按了一指。竖缝瞳孔被按回黑曜石深处，簪头重新变回一只闭着的眼睛。
“白绸替你挡的不是命。是替命——替命的意思是，它会替你做一件你做不到的事。织白绸用的丝不是蚕丝，是你剪断的那根铃舌系绳——拆散了，捻成丝，织成绸。系绳断了之后自己接回去，接回去之前先被拆成丝，丝织成白绸，白绸替你挡了第一劫：井底那东西今晚选器。它本来会选你的布铃——布铃是从它头顶上捞起来的，它记得布铃的温度。白绸织好之后，它认错了一次——把白绸当成了布铃。白绸折痕的位置和院子里所有红线分布是对应的，它顺着折痕走，会走到雺十九留下的半截断指，走到井沿最旧那层红线，走到栀子花坑底下渗下去的那摊血水，最后走到红绸反面那朵红瓣白蕊的栀子花上。每一步都不是你。”
雾清鱼彩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底那片黑暗。黑暗里红绸还在水下沉着，白绸替命之后井底那东西没有翻身，但红绸边缘被什么勾了一下，浮起来一个角。那个角指的方向不是井口，是井沿上最旧那层红线中还没有褪色、还没有粉化、还在发出微弱红光的那一根——院子里的红线数不清多少层，只有这一根还在亮。
他把手伸进袖口，摸到布铃铛。布铃还在颤，颤声里的铜音比昨天又多了一分——棉芯里的铜屑又长大了一粒。白绸挡了第一劫，井底那东西认错了器。但白绸只有一匹，替命只有一次。井沿上那根还在发光的旧红线，才是他接下来要自己走的路——那根红线指向的，不是布铃，不是井底那东西，是巷口那枚雾字铜钱。铜钱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不是反射月光——是它自己在发光。和井沿上那根还没褪色的旧红线同一个微弱暗红，两粒遥遥相望的光点之中，雺十九的断指在墙根下被夜露打湿，皮肉正在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