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桑缓缓睁开双眼,周身便被无尽阴寒死死包裹,寒气凛冽刺骨,宛若细密冰针,丝丝缕缕侵入肌理骨髓,冻得她浑身发僵。她强撑着浑身酸软脱力、几近散架的身子,艰难从冰冷坚硬的石地上缓缓坐起,抬手颤抖着摸出怀中藏好的火折子,指尖微动,轻轻一晃。
昏黄微弱的火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轻轻摇曳,仅能勉强照亮身前数尺范围,再往深处,便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死寂。她脚步虚浮踉跄,身形不稳,一步步艰难地往崖底深处缓缓挪去。地面乱石嶙峋交错,碎石棱角尖利硌人,每一步落下,都硌得脚踝阵阵生疼,每一步都耗费着她仅剩的气力,呼吸也渐渐急促粗重起来。
一路艰难行来,空旷崖壁间时有碎石簌簌滚落,砸在地面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在死寂空旷、万籁俱寂的崖底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平添几分阴森诡谲。忽然脚下被一物陡然绊住,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她连忙稳住身形,俯身蹲下身来。
伸手轻轻拂开地面厚积的尘土与腐烂枯叶,指尖触到硬物的刹那,忽然猛地一凝。
一柄大刀静静半埋在泥土之中,刀身覆满斑驳厚重的锈迹,形制古朴沉敛,气势慑人,不知已在此地沉寂尘封了多少漫长岁月光阴。
秋桑心头骤然一紧,神色骤变,暗自运起体内残存无几的仙力,伸手想要将大刀提起,可刀身却重若千斤,牢牢嵌在土中,分毫不动。
她神色瞬间凝重肃穆,心底已然有了十拿九稳的定论:
“这是殝凛冽的魔魂宝刀。当年神魔大战,此刀一出便可震慑千军万马、逼退天界天兵,威名震彻三界四海。宝刀在此,他的肉身躯体,必定就在这附近不远。”
她高高举着火折子,借微弱火光仔细扫视周遭岩壁与乱石堆,缓步走向前方一片层层乱石堆砌之处。凝神聚起仅剩的全部仙力,咬牙一点点推开层层堆叠的巨石,石块轰然滚落,扬尘四起,迷漫在昏暗空间之中。
片刻过后,漫天扬尘散尽,乱石被尽数挪开,一具身形完整无缺的躯体,静静显露在火光眼前。
两千五百余年岁月流转,沧海桑田,殝凛冽的肉身依旧完好不朽,面色安然沉静,宛若陷入沉睡一般,衣袍边角之上,还残留着当年神魔大战未褪尽的暗褐血痕,周身透着一股尘封千年、睥睨天下的肃杀威压。
秋桑望着眼前这道熟悉身影,轻声低叹,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感慨:“不愧是魔族至尊,肉身历经千年风雨侵蚀,依旧不腐不损,神魂不散。”
可随即,一道天大难题,便横亘在眼前。
虽已挪开了外围遮掩的乱石,可镇压他本源神魂的天石碎片,依旧牢牢嵌在头顶崖壁的封印之中,纹丝未动,威力不减。她伸指轻轻探向殝凛冽的经脉与脉搏,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刺骨冰凉、死寂空无,全无半点生机流转,神魂气息荡然无存。
“岁月太过漫长,他的魂元早已涣散飘零,无处可寻。”秋桑缓缓垂下手,眉宇间染上沉沉忧色,语气凝重,“只凭完好肉身与残存的微薄魔气,根本无法自行苏醒归位。若要为他重塑魂元、逆天复生,唯有蓬莱仙岛秘藏的至宝还魂丹,方可做到。”
事已至此,她早已再无半分退路。唯有冒险奔赴戒备森严的蓬莱仙岛,盗取还魂丹,才能完成筹谋千年的复仇大计。
担心殝凛冽的肉身留在崖底,被天界天兵巡查发现、蓄意损毁,她再度咬牙运起残存仙力,将挪开的乱石一一推回原处,严丝合缝遮掩完好,不露半点异样痕迹,彻底将此地恢复如初。
诸事安顿妥当,她深深凝望眼前的乱石堆一眼,眸光冷绝坚定,再无半分迟疑,转身循着来路,强忍周身刺骨疲累与伤痛,朝着崖外方向,匆匆疾驰而去。
——
魅盛宫内,古槐枝叶婆娑轻摇,暖阳和煦,透过层层叶隙洒落而下,碎金点点,落满整座庭院,暖意融融。
洛灡安坐于庭院秋千之上,随木绳缓缓轻荡,抬眼望着万里澄澈晴空,流云舒展,眉眼温婉舒展,唇角噙着浅浅温柔笑意:“今日天朗风清,日光和煦,当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天屿步履轻缓,缓步从廊下走来,伸手轻轻稳住轻轻晃动的秋千绳索,眸光温润沉静,眼底含着化不开的浅浅柔和:“既遇上这般好景致,可想出宫闲游片刻,散心赏景?”
洛灡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抬眸望向他,满眼欢喜:“好呀!我们要去往何处?”
“去了你便知晓。随我来。”
天屿伸手,稳稳牵住她微凉的掌心,他的掌心温热安稳,让人无比心安。二人同乘白瀞灵驹,灵驹踏云御风,步履平稳凌空而行,身姿矫健,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一株千年古合欢树下。
满树合欢繁花如云堆雪,团团簇簇,绒絮花瓣清芳袭人,随风簌簌飘落,宛若漫天飞花。此树朝开暮合,自古便喻情深不渝、相守不离。繁茂枝桠间,挂满了世人祈愿的红绳,随风轻拂摇曳,平添几分温婉雅致的情意。
洛灡望着满树盛放的繁花,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惊喜与欢喜:“好美的合欢古树!”
天屿微含讶异,柔声道:“你竟识得此树的寓意?”
“自然认得。”洛灡微微扬起小脸,带着几分灵动娇俏,笑意明媚,“我自幼便研习百草草木,世间名花异木,皆略知根底。”
天屿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原来我的洛灡,竟这般博学聪慧,无所不知。”
“那是自然。”
天屿掌心轻翻,凭空现出两条鲜红鲜亮的祈愿红绳,将其中一条轻轻递至洛灡手中,轻声温声道:“民间传言,合欢树下诚心许愿,心之所向,皆可如愿,岁岁皆安。”
洛灡接过红绳,指尖微微泛起暖意,眼带几分狡黠灵动的笑意:“想不到素来沉稳内敛、不苟言笑的天屿哥哥,也懂这般风雅情致。”
天屿微微一怔,低眸含笑,语气无奈:“风雅?”
“是啊。”洛灡忍着眼底笑意,灵动俏皮,“早前卢琴师在万琴阁与我闲谈,还笑你素来不苟言笑,行事沉稳,像块沉静古拙的青石呢。”
天屿无奈轻轻摇头,伸手轻轻拢住她微凉的手心,语气温润真挚,字字发自肺腑:“纵是青石冷木,遇上你,也自有温情暖意,再无冰冷疏离。”
洛灡面颊微微泛红,抬眸静静望着他清俊眉眼,心头暖意融融,一时无言,只静静凝望着他,眼底盛满欢喜安然,情意缱绻。
天屿柔声开口,语气温柔:“我们一同闭目许愿,将红绳系于枝头,可好?”
“好。”
二人并肩静静立在繁花之下,双双闭目凝神,各自在心底默念最真切的心愿。
片刻过后睁眼,二人抬手一同将红绳轻轻系在合欢柔软枝桠之上,红绳随风轻晃,与繁花相映。
清风缓缓拂过,落英缤纷,沾上衣袖,清芳淡淡萦绕肩头。
天屿轻轻握住她的双手,四目相对,眸光温柔相融,情意缱绻。
天地间清风静好,繁花轻落,世间纷扰喧嚣、暗潮阴谋算计,都似被隔在千里之外。此刻唯有彼此相依,心意相通,任凭往后风波再起、前路风雨莫测,亦愿相守不离,共渡人间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