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乞荒山还浸在朦胧夜色与湿冷晨雾里。
土洞内昏暗安静,老灵乞早已起身,备好两碗灵粥。粥气温和,灵气内敛,二人默然进食,片刻便已吃完。
收拾妥当昨日拾荒所得的残刃碎器,二人赶往边陲坊市。
老灵乞几番讨价还价,将杂物尽数变卖,只换得半枚碎灵石。
他犹豫片刻,终究咬牙,换了一枚灵米馒头。馒头灵气淡薄,却是荒岭之中难得的滋养吃食。
老灵乞抬手将馒头一分为二,把大半递向顾长生,自己只留小块,细细咀嚼,分毫不肯浪费。
二人简单垫腹,随即动身,踏入荒岭深处,直奔嗜孔弯。
沿途荒野萧瑟,风凉气浊,周遭死寂无音,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森冷。
老灵乞拄着木杖缓行,缓缓介绍地界势力:“此地最近的大城为御土城,城守坊统管秩序,李家与柳家两大世家并立,暗流丛生。”
“柳家主身染陈年淤毒顽疾,常年难愈,修为日渐衰败。柳川、柳琴兄妹驻守嗜孔弯外,柳家不愿损耗嫡系,便广招散修,以客卿供奉为诺,招揽人手求取秘境灵草。”
继而,他细说嗜孔弯的凶险法则:“此秘境二十年一开,入口存有古老禁制。
内部狭道仅容单人通行,岩壁孔洞密布,青角蛇、紫毒蝎常年蛰伏藏匿。
整条通道被阴冷浊水覆盖,水深及膝,淤泥厚重,水底妖兽潜藏环伺。
秘境自带阴煞之力,持续侵蚀修士灵气,修为越低,损耗越重。灵气护体一破,毒虫便会蜂拥而出,撕碎肉身,残躯落入水中,终将被妖物蚕食殆尽,不留半点骨痕。”
“秘境尽头石台生有一株赤焰芝,半生半熟,赤红如焰。既能增进筑基机缘,亦可化解淤毒旧疾。
唯有摘下赤焰芝,秘境才会开启十息限时出口,错过便会被困,再等二十年方能重开。”
老灵乞侧目看向顾长生,心思暗藏。
他年迈体弱,无力踏入死地,顾长生体魄坚韧,深谙厮杀,是最合适的人选。若能夺得灵草依附柳家,二人往后修行资源便不再拮据。
不多时,嗜孔弯入口已然在望。
开阔空地之上,挤满漂泊求生的底层散修,人人衣衫破旧,皆想借秘境机缘搏一条出路。
人群前方,柳家众人立身而立,气度截然不同。
柳川筑基初期,一身素色锦袍,眉目沉稳,心思缜密周全,无世家骄奢之气,所作所为皆为家族与家父。
其妹柳琴修为练气十层,浅粉衣裙素雅干净,懵懂青涩,初次远离城池,对荒岭凶险一无所知,满眼皆是好奇。
柳川身后,立着白发老管家与两名青衣家丁,更有两名筑基死士静立待命,气息冷厉,威压隐现。
老管家低声禀道:“少爷,可令散修先行入内探路,若有人夺得赤焰芝,我柳家便可坐收其利,顺带招揽人手。若是无人成事,再遣护卫出手,稳妥无虞。”
柳川微微颔首:“静观其变即可,家父顽疾日渐沉重,耽误不得。”
身处世家诸多牵绊,借散修探路虽是算计,却也是无奈之下的万全之策。
他上前一步,朗声开口:“诸位散修义士,我乃御土城柳川。家父久染淤毒顽疾,药石难医,唯有嗜孔弯赤焰芝可暂缓危局。
但凡有人能取来灵草送入柳府,便可入府担任客卿,常年领取灵石供奉,得柳家庇护,安稳修行。”
宗门修士自有修行底蕴,不屑争夺此草。
唯有挣扎在底层的散修,才会将这九死一生的机缘,视作逆天改命的唯一希望。
老灵乞捋须怂恿:“小辈,你厮杀傍身,体魄坚韧,不妨一试。”
顾长生神色平静,轻声推脱:“前辈,我伤势未愈,灵气亏虚,此地阴煞蚀灵,毒虫遍地,实非我能涉足之地。”
老灵乞望着他苍白面色,不再多劝,静静陪同观望。
很快,一名散修按捺不住贪欲,持低级法器冲入秘境。
寒水侵体,阴煞瞬间缠体,灵气飞速流失。
岩壁孔洞骤然迸发,毒虫成群涌出,瞬间撕裂护身灵气,皮肉碎裂,惨叫转瞬寂灭。
尸身坠入浊水,被水底妖物分食,片刻消融无迹。
后续又有数人结伴闯入,狭道狭窄无从躲闪,结局尽数相同。
一幕幕残酷景象尽收眼底,所有侥幸被彻底击碎。
散修心生惶恐,纷纷转身离去,旷野愈发冷清。
柳川面色淡然,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柳琴耳闻连连惨嚎,怯意丛生,再不敢随意张望。
管家与死士默然伫立,早已见惯荒岭生死。
日头西沉,暮色遍野。
老灵乞见大局已定,带着顾长生转身折返乞荒山。
夜色笼罩土洞,星火微弱,二人喝过稀粥,各自静坐。
顾长生怀抱残破铁剑,闭目调息。
白日里秘境的阴寒、杀局、赤焰芝的用处,一一在心底沉淀。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前辈,我近日灵气透支过重,气血虚空,浑身乏力。”
老灵乞平日对外斤斤计较,此刻没有半点迟疑,取出大半存藏灵米,生火焖煮。
浓郁米香漫开,灵气远比稀粥醇厚凝练。
他将满满一碗灵饭递与顾长生,自己只留少许。
温热灵气入体,流转四肢百骸,透支的肉身缓缓回暖,萎靡气力渐渐复苏。
顾长生低头进食,心底清明。
老灵乞生性狡黠,凡事算计求生,在这残酷荒山中步步为营。
却唯独对身旁相依之人,从不藏私,吃食、资源处处相让,算计世道,不算旧伴。
夜色愈发浓重,土洞寂静无声。
这片安稳夜色之下,一道孤身闯死域的念头,已然暗自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