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紫霞山上的雨水多了起来。不像清明时那样绵绵细细,也不像谷雨时那样饱满沉重,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雨——不大不小,不急不缓,下起来能下一整天,把松针洗得油亮,把石阶上的青苔喂得鲜绿。月寒潭一天要扫两次阶,早晚各一次,帚柄上的竹篾被雨水浸了又晒、晒了又浸,颜色从深褐变成了近乎乌黑。明真说这把扫帚跟了你好几年,帚柄上的凹槽越来越深,该换一把了。月寒潭说还能用,帚柄上的凹槽是手握出来的,换一把新手感不对。
井边那片薄荷圃在雨水里疯长。桃苗脱了种壳后第一对真叶已完全展开,叶片从指甲盖大小长到了铜钱大小,边缘的锯齿更明显了。另外几颗桃核也有两颗顶破了土壳,一棵刚冒尖,胚芽还是嫩黄色的还没转绿;另一棵已撑开了种壳,子叶上还沾着湿润的碎土粒。甜瓜秧从八九片叶子长到了十几片,茎蔓沿着竹枝篱架往上爬,嫩须在雨丝里轻轻摇晃。花生苗最底下那几朵小黄花谢了,花托处悄悄伸出一根极细的针状物,弯着腰往土里扎——那是果针,扎进土里才能结花生。沈道生蹲在井边指给月寒潭看,说花生的果针入土浅,不如山西那边深,但能结。
令狐无尘谷雨前去了两趟赤水码头。头一趟是替懒板凳马帮捎信,第二趟是补货——灶房里的盐虽然还有段明远寄来的几块井盐饼撑着,但酱油用完了,明真托他顺路看看码头的杂货铺有没有从四川运来的豆瓣酱。他在赤水码头停了一天,回来时背篓里除了盐和两小坛豆瓣酱,还多了几样东西:何郎中匀给他的新炒的茵陈茶、代书摊上代收的一包干桂圆、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纸包拆开,是段明远从毕节驿站托商船捎上来的信。信封上除了何郎中画的代书暗记,还多盖了一个驿站的方形戳印,戳印里填着他出发的日期。信上说路上遇到暴雨,在毕节多停了一天,预计立夏前三到四天到黔西。明静算了算日子,从毕节过来一百多里,骑快马加上走山路,立夏前十天左右到赤水码头。
当天傍晚雨停了一个时辰,西边山脊上漏出一小片金红色的晚光。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谷雨还没到,但空气里已有了雨前那种闷闷的潮意。桃苗的真叶上凝着刚落的雨珠,甜瓜秧的嫩须又攀高了一截,花生苗的果针钻进了土里。那只松鼠又从松树上跳下来蹲在第三级台阶上歪头看他,嘴里叼着一颗松果——不是给他的,是它自己藏的,只是路过时习惯性地停一下。月寒潭弯腰从廊下布袋里摸出一小把南瓜籽放在石阶上,松鼠叼着松果没嘴拿,歪头看了他片刻,把松果放下叼起一颗南瓜籽窜回松林里。松果落在石阶上,被暮色涂成暗金色。他把松果捡起来放进灶台上的小陶碟子里——松鼠给的东西攒了一小堆:松果、石子、野花,每样都有来处。
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井边那片地从去年处暑围石头算起已等了快一年,桃核发了芽、甜瓜秧爬上了篱架、花生扎了果针、柳枝生了根。段明远在从毕节往黔西赶的路上,立夏前就到。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又是一年盼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