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井边那片薄荷圃长得更快了。甜瓜苗已经撑开了六片叶子,叶片从嫩绿转为深绿,边缘的绒毛褪了,摸上去光滑厚实。花生苗的茎秆粗了一圈,不再像刚出土时那样风一吹就弯,每株都挺得直直的,叶片在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那几颗桃核终于有一颗顶破了土壳,淡绿色的胚芽从裂缝里钻出来,弯着腰把种壳顶在头上,比花生苗刚出土时更粗更壮。月寒潭蹲在旁边看了好一阵子,用指尖轻轻拨了拨桃苗头顶的种壳——还没脱,但已经松了,再过几天自己会掉。他直起腰,甩掉手上的水珠,给沈道生指了指那颗刚顶出土壳的桃苗。
沈道生从柴房端了水瓢过来,说桃核壳厚发芽最慢,一旦出土就长得比瓜子花生都快。这颗是最向阳的那颗,埋得也最浅,每天最早晒到太阳,难怪第一个冒头。他把水瓢递给月寒潭,月寒潭仔细地给桃苗根部的土面浇了半瓢水——井水沿着土缝渗下去,桃苗的胚芽在晨光里微微晃了晃。另外几颗还没破土的桃核也松动了些,土面下鼓起浅丘般的饱满弧度,用指尖轻触能感到有东西在往上顶。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路过井边,把竹筒搁在井沿上蹲下来。桃苗顶着种壳的样子让他想起花生刚出土那几天,但这棵比花生粗了不止一圈,种壳也更大更硬。他伸手虚拢在桃苗两侧比了比高度,说再过一个节气就能长到井沿那么高。沈道生说桃树长得快,明年这时候就能开花,后年兴许能挂果。月寒潭接了一句还是先吃甜瓜——从去年伏暑在窗台上晒甜瓜籽算起,这颗种子已经等了快一年,今年总算能看到瓜秧爬藤。
清明后山道上的挑夫们全换了夏装。草鞋、短褐、斗笠,扁担吱嘎吱嘎的声响从早响到晚,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进入一年里最繁忙的季节。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新采的苦丁茶嫩芽——老刘媳妇清明时托老刘带上来的那批还没用完,嫩芽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泡出来的水微苦回甘。有个从赤水码头过来的老挑夫停下来喝完一碗,说何郎中摊子上的茶和山上一个味,又问月寒潭还有没有多余的艾草灸条——他挑担子挑了几十年,肩膀上的老伤逢春天就酸胀,何郎中说用艾条灸肩井穴能缓解。月寒潭从药柜里拿了十几根用油纸裹好给他,又加了一小包何郎中配的桂枝汤料包嘱他回去煎水熏洗。
明静清明后下山了两趟。第一趟送下去一批艾草灸条和新配的桂枝汤料包,何郎中那边挑夫们的风湿病号比惊蛰时又多了一些,段明远寄来的那批桂枝已用光了,他把山上新晒的茵陈也匀了一半过去。第二趟回来时带了一封短信:段明远已从柳州出发,预计谷雨前后过毕节,立夏前进黔西。何郎中在信末加了一句——今年春瘟没有复发,沿途驿站都没有隔离封路,段明远骑快马,可能在谷雨前就翻过黔西界了。
月寒潭把信放在药柜最上层,抽屉里段明远这两年寄来的东西已占满了一整格:盐饼、金鸡纳粉、跌打膏药、霍乱药丸、桂枝、桂圆、金橘干、春瘟防治清单,每样旁边都贴着签子,有些签子上的墨迹已微微褪色。他把新到的茵陈也收进抽屉里放在艾草灸条旁边,签子上写好“丙寅年春”。明真路过时看了眼签子上的年份,说从段明远走后签子从甲子年写到丙寅年,攒了快一沓——等他到了赤水码头把这沓签子拿给他看,让他知道自己寄了多少东西回来。
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松针上的干壳簌簌往下落。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桃苗顶着种壳又长高了一点,种壳边缘已裂开一道细缝,明天或后天就能完全脱壳,露出里面蜷着的第一对真叶。甜瓜苗和花生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片彼此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只松鼠又从松树上跳下来蹲在第三级台阶上歪头看他,他弯腰从廊下挂着的布袋里摸出一小把南瓜籽放在石阶上——是老挑夫清明时留在碗底的,自家留的种。
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井边那块窄畦从去年处暑围石头算起已等了快一年,薄荷圃还没动土,但桃核已发了芽,甜瓜籽已撑开了新叶,柳枝插下去两个月生了根。段明远在从柳州往黔西赶的路上,立夏不远了。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又是一年暮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