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井边那片薄荷圃一天一个样。甜瓜苗的子叶从两片长到了四片，新抽的嫩叶边缘带着极细的绒毛，晨光一照泛着银白色的光。花生苗弯着的腰全直起来了，每株都撑开了三四片叶子，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试探这个春天的温度。那几颗桃核还是没动静，但月寒潭浇水时发现其中一颗桃核旁边的土面比别处鼓得更高了些，裂缝从一道变成了两道，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只是还没顶破最后一层薄土。
沈道生说桃核壳厚，发芽比瓜子慢一整个节气，惊蛰后裂口，春分前后就该出土了。他拿水瓢给桃核单独多浇了半瓢水，说底下的根已经在往外扎了。令狐无尘巡山回来路过井边，蹲下来看了一阵，没说话，只是把竹筒搁在井沿上，从筒里倒出几片湿漉漉的花瓣——不是杜鹃，是野桃花的。北麓半山腰那几棵野桃树开花了，他巡山路过时折了一小枝，花瓣在路上被风吹落了，只剩几片粉白的残瓣粘在竹筒内壁上。沈道生捡起一片野桃花瓣放在桃核旁边的土面上，说开花的不在井边，但井边的也快了。令狐无尘把野桃枝搁进灶台上那只小陶罐里，桃枝和大雪那天采的冰壳竹枝并排插着，一冰一花，一个冬天一个春天。
惊蛰后山道上已完全是春天的景象了。松树开始换新梢，嫩绿的松针从去年的老针丛里钻出来，硬邦邦的，闻着有点涩。石阶上的青苔全返了青，密密地铺在石缝里，踩上去软绵绵的。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新采的荠菜和两片干薄荷。荠菜是老刘惊蛰后送来的最后一批春荠，过了春分就老了，根须细白，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挑夫们喝完水都说比冬天的桂圆茶更爽口。有个从赤水码头过来的年轻挑夫连喝两碗，说何郎中摊子上的薄荷水和山上的味道不一样——码头的薄荷是从四川运来的干货，泡出来只有凉味没有青草气；山上的薄荷是去年夏天晒的野薄荷，热水一泡还是那股从北麓石缝里长出来的冲劲。
明静惊蛰后下山去了两趟懒板凳。第一趟背下去一批艾草灸条和治风湿的桂枝汤料包，何郎中那边春分前后挑夫们的风湿病号比冬天多了一倍，忙不过来，段明远寄来的那批桂枝全用上了，连去年入秋时从山上匀过去的艾草灸条也所剩无几。第二趟带回来一包新采的茵陈和一小袋清明菜，说何郎中要用干的泡茶、嫩的揉进粉团里蒸清明粑，又附了一句口信——段明远那边又来了信，人已到柳州，预计谷雨前后进黔西，比原定立夏提早了将近半个月。他在柳州驿站写了封短信托商船先捎到赤水码头，信上只有两句话：“柳州下雨，马跑不快。苗圃里的桃核发芽了吗。”
月寒潭接过茵陈和清明菜放进灶房，向明静转述了桃核的进展。明真把清明菜洗干净切碎了和玉米面掺在一起蒸了一屉清明粑，没有糖只搁了点盐，清明菜的清鲜裹着玉米面的甜香。沈道生说山西清明也吃野菜粑，不过用的是苜蓿不是清明菜；明止说清明还早，明真说清明前吃的才叫清明菜，过了清明就开花了。
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松针上的干壳被风一吹簌簌往下落。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甜瓜苗又长高了一指，花生苗的叶片已从三四片变成了五六片，那几株顶着种壳出土的芽尖终于把壳撑脱了，子叶舒展开来承接春风。桃核还在土里，但裂缝比昨天又宽了些，弯下腰凑近了能看到裂缝里有极淡的白色小点。他把手指插进土里试了试——底下是湿的，不用再浇水。
那只松鼠又从松树上跳下来蹲在第三级台阶上歪头看他。他站起来从袖口暗袋里摸出灶台上掰剩下的半块清明粑，掰了一小块放在石阶上。松鼠叼起来窜回松林里。暗袋里两颗石子碰在一起，和松鼠的爪子踩过青石板的声音一样轻。灶房陶罐旁边还搁着一碗给他留的清明粑，上面盖了块湿布免得吹干。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薄荷圃里的甜瓜苗和花生苗在夜风里轻轻晃，桃核还在土里拱，立夏不远了，那个从柳州冒雨赶路的人正骑着马往这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