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的压力,不仅仅来自我,还来自她的家庭。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在老家有稳定的工作,对她寄予厚望。
自从知道她在和我交往后,家里的电话就没停过。
“多大了?该定下来了。”
“对方做什么的?有没有买房?”
“别在大城市漂着了,早点回来考个编制,安稳过日子。”
小鹿每次接完电话,都会沉默很久。
我知道她在为难。
以她的条件,回老家相亲,随便就能找个条件优越、知根知底的本地青年。
而她选择了我,一个前途未卜、满心伤痕的“老男人”。
她顶着巨大的压力,只为等我成长,等我从阴影里走出来。
有次周末,她妈妈突然杀到了这座城市。
没有提前通知,直接来到了我们租住的小区楼下。
“妈,你怎么来了?”小鹿接到电话,声音都变了。
“来看看你那个男朋友到底什么样。”阿姨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天下午,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阿姨坐在狭小的客厅里,目光像X光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房子是租的吧?”
“工作稳定吗?一个月多少?”
“听说你之前还拒绝过我女儿?为什么现在又在一起了?”
每一个问题,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
我如实回答,不敢隐瞒,也不敢辩解。
“阿姨,我现在确实没什么钱,但我会努力的。”我诚恳地说。
“努力?”阿姨冷笑一声,“努力就能买房吗?努力就能给我女儿安全感吗?知予(此处为口误,实指小鹿)从小没吃过苦,你舍得让她跟着你吃苦?”
听到“知予”这个名字(虽然是口误,或者是她记错了名字,但在我听来无比刺耳),我的心猛地一颤。
小鹿赶紧打圆场:“妈,你说什么呢。我们挺好的。”
“好什么好!”阿姨提高了音量,“人家王阿姨介绍的公务员,比你强一百倍!你非要在这棵树上吊死?”
阿姨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狠话:
“给你三个月时间。如果还没个结果,就给我滚回老家结婚!”
门关上了,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鹿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走过去,想抱住她,手伸到半空,却停住了。
我突然发现,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结果。
不仅仅是房子车子,更是那份心安。
只要我心里的结不解开,只要我还活在林知予的阴影里,我就永远给不了小鹿完整的爱。
她家里催得越紧,我越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我在拖着她,拖着她在青春的尾巴上,陪我耗在一个没有结果的梦里。
“别听我妈的。”小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强撑着笑,“我会搞定的。”
“小鹿,”我看着她的眼睛,心疼得无法呼吸,“也许,你妈是对的。”
“你说什么?”她愣住了。
“也许,你真的不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艰难地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也给不了你纯粹的爱。”
“我不在乎!”她急了,“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可我在乎!”我吼了出来,“我在乎你跟着我会受苦!我在乎你以后会后悔!我在乎……我心里还有别人,这对你是最大的不公平!”
终于,我把这句最残忍的话说了出来。
小鹿的表情凝固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她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到痛苦,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原来,你自己也清楚。”她轻声说,声音沙哑。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好,只要我足够耐心,就能把你心里的位置占满。”
“原来,有些位置,是永远无法替代的。”
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那次摊牌后,我们没有分手,但关系变得微妙而疏离。
小鹿不再逼我问未来,不再提结婚的事,也不再跟我抱怨家里的压力。
她变得异常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依然会给我带早餐,依然会在我加班时送伞,依然会笑着听我说话。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她不再期待我的回应,不再试图走进我的心里。
她像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我在愧疚的泥潭里挣扎,偶尔伸手拉我一把,却不再试图把我拽上岸。
她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我:她在告别。
有次吃饭,她突然问:“她叫什么名字?”
我筷子一顿,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林知予。”我低声说。
“林知予……”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真好听。知书达理,予人玫瑰。”
“她一定很优秀吧?”
“嗯,她很优秀,也很坚强。”我忍不住开始讲述,讲述当年的故事,讲述我的遗憾,讲述我的无能。
我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炫耀那份刻骨铭心的痛。
小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吃醋,没有流泪。
她只是认真地听,偶尔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
“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也许不是喜欢,是愧疚。我觉得欠她一条命。”
“哦。”她应了一声,低头喝汤。
“那你……喜欢我吗?”她突然抬头,直视着我。
“喜欢。”我脱口而出,“真的很喜欢。”
“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善良,喜欢你单纯,喜欢你对我好……”
“不是因为我是我,”她打断我,眼里闪过一丝悲凉,“而是因为我能让你感觉好受点,对吧?”
我哑口无言。
是的,我喜欢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能缓解我的焦虑,能让我觉得自己还在爱人,还能被爱。
我的喜欢,掺杂了太多的功利和自救。
这对她,太残忍了。
“小李,”小鹿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我,“你知道吗?喜欢一个人,是心里自然生成的欢喜。是看到他就想笑,是想到他就心安,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而我对你的喜欢,一开始是这样的。”
“但现在,它变成了责任,变成了怜悯,变成了……一种想要拯救你的使命感。”
“这不叫爱,这叫慈悲。”
“慈悲救得了众生,救不了爱情。”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我脚底。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努力爱她,却没发现,我的爱早已变质。
我用我的痛苦,绑架了她的青春。
“对不起。”我再次说出这三个字,却觉得无比苍白。
“不用说对不起。”她笑了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想试试,能不能赢过回忆。”
“但我输了。”
“回忆太重了,我背不动。”
那天晚上,我们并肩走在江边。
风吹得很冷,小鹿裹紧了大衣。
“家里又催了。”她说,“给我安排了下周的相亲,是老家的一个医生。”
“哦。”我心头一紧,却说不出挽留的话。
“挺好的。”她看着江面,“医生稳定,顾家,爸妈也满意。”
“那你……想去吗?”我问。
“去看看吧。”她转头看我,眼神清澈而决绝,“人总要向前看的,不是吗?”
“你也该向前看了,小李。”
“别再活在过去了。”
“林知予如果知道你现在这样,她也不会开心的。”
“她希望你幸福,而不是希望你守着一个影子,辜负眼前人。”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底的混沌。
是啊,林知予希望我幸福。
而我现在的所作所为,恰恰是在制造不幸。
我所谓的深情,其实是最自私的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