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灭了,屋里一下子黑了。陈九还坐在凳子上,手按在笔记本上没动。纸页已经被他搓得起了毛边。秦三爷闭着眼不说话。白芷轻轻合上药方册子。赵猛把长枪靠墙放好。谁都不开口。
他知道,不能再坐了。
“紫藤灰不该出现在城里。”这是白芷说的。“这不是江湖手段。”赵猛是这么说的。秦三爷最后那句话——“管的人早被当成疯子”——一直在他脑子里,出不去。
正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别的路。
他慢慢站起来,凳子在地上蹭了一下。秦三爷没睁眼。白芷低头整理药包。赵猛打了个哈欠。没人拦他,也没人问。他也不说要去哪,只把笔记本塞进怀里,转身开门出去。
夜风吹进来,檐下的灯笼晃了两下。他拉紧衣领,低着头往西街走。
街上没人。巡更的刚走,梆子声已经远了。狗叫了几声,也停了。他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耳朵听着四周。风刮着枯枝扫屋顶,沙沙响,像有人在上面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快走几步。
义庄在城西荒地边上,围着矮砖墙,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锈得发红。他绕到侧墙,踩着烂砖翻过去。落地时脚下一滑,手撑在地上,嘴里进了土味,差点咳出来,但他忍住了。
院子里全是棺材,乱七八糟摆着。有的盖着破布,有的开着口。他蹲在墙根喘气,鼻子里闻到一股腐臭味,混着草灰和湿木头的味道。他屏住呼吸,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看向东边的小屋——那是旧档房,守夜老头平时在那里睡觉。
窗纸破了一半,月光照进去一块地。他猫腰靠近,耳朵贴墙听。屋里有呼噜声,断断续续。他捡起地上一片瓦,轻轻扔向屋后。呼噜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人没醒。
他两手抓住窗沿,翻身跳进去。脚刚落地,膝盖撞到一个木箱,发出闷响。他立刻蹲下,背贴着墙不动,心跳很快。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呼噜又响了。他松口气,摸黑往前走。
靠墙有一排柜子,积了很多灰。他一个个拉开,都是空的,或者只有碎纸。最后一个柜子上了铜锁,锈住了。他拿出随身带的铁片,插进锁眼来回拨,手指发麻也不敢停。咔哒一声,锁开了。
柜子底层压着一堆旧册子,纸都黄了,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翻看,大多是无名尸登记、老年的停灵记录,字迹模糊看不清。正要放弃,忽然看见一本残书,封面没了,只剩半截书脊,墨字几乎磨平。
他抽出来,借着月光一看,里面夹着一张薄纸,写着六个字:“血符逆画,魂镇生识”。
他手指发抖,赶紧翻开整本书,想找更多内容。可后面全是空白页,只有几个褪色的标题,看不出名字。他咬牙把书卷塞进怀里,贴紧胸口,用衣服裹好。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更那种稳重的脚步,是慢悠悠的,皮鞋擦地,一下一下,朝大门走来。他猛地蹲下,躲到一口棺材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停在门外。
接着是钥匙串的响声,锁链晃动,门开了一条缝。那人没进来,站在门口,好像在看院里的棺材。风吹起他的衣角,影子拉得很长,照在停尸台上。
陈九缩着脖子,手按在胸前的书卷上,不敢动。
过了几秒,那人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刚松口气,头顶横梁突然传来刮擦声,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梁上走动。灰尘簌簌落下,掉进他脖子里。
他脖子一僵,死死咬住嘴唇,连呼吸都不敢出。
梁上的声音停了。
他又等了很久,才敢动。慢慢起身,贴着墙退到窗边,探头看外面——没人。
他翻窗出去,脚刚落地就沿着墙快走,一口气跑出一百多步,拐进一条窄巷。他靠墙站定,喘气,手还按在怀里,书卷还在。
他抬头看天,月亮偏西了。
他抹了把脸,迈开步子,朝东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