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撞产生的气浪如实质的钢板,横扫过平台,将陈默整个人掀飞。
他的脊背重重撞在一根倾斜的石柱上,喉头腥甜,眼前的世界在剧烈的震颤中变得支离破碎。
他还没来得及稳住呼吸,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崩裂音——那不是金属的呻吟,而是整座富乐山地基在悲鸣。
透过漫天坠落的烟尘与火星,陈默看见上方的岩壁裂开了数道蜿蜒的缝隙,每一道缝隙中都渗出暗红色的诡异光芒。
那只投影巨手虽然被防护吊环暂时阻挡,但其蕴含的恐怖动量正沿着支撑结构疯狂下传。
他们脚下那原本稳固的青铜平台,此刻正像断了线的秋千,向着无底的深渊倾斜、崩塌。
“绳带!快!”林语笙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支离破碎。
她正死死拽着一根嵌入岩壁的应急速降索,那是他们最初进入地底时的最后保险。
陈默顾不得浑身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向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老酿酒师。
老人的手臂被刚才的冲击震得脱臼,却依然死死护着那个酒壶。
陈默一把揪住老人的衣领,将他连拖带拽地拉向岩壁边缘的悬挂点。
然而,岩石的崩解速度远超想象。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连接平台的两根主承重梁齐根断裂,陈默感觉到脚下一空,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的胃袋。
三个人靠着一根速降索,悬挂在半空,剧烈地左右晃荡。
上方,那是被撕裂的山体;下方,是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幽谷。
陈默的左手死死抠住速降索的编织层,粗糙的凯夫拉纤维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渗入纤维,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低头看向脚底,由于光线被黑暗吞噬,这里本应是一片虚无,但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在绝对的静谧中,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沉闷的撞击声。
“咚……哗啦……”
那是水声。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血脉记忆的加持下,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闭上眼,在失重的晃动中计算着声音回馈的延迟。
一秒。
一点五秒。
两秒。
“下方六十米左右,有暗渠,水深足够!”陈默睁开眼,双目因充血而赤红,他对着上方的林语笙大喊,“水流速度很快,那是唯一的生路!”
“可是我们抓不住……”林语笙的喊声被岩层再次坍塌的巨响掩盖。
陈默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上方岩壁的裂痕已经蔓延到了速降索的固定栓位,整块岩石都在剥落。
与其等着被落石砸成肉泥,不如赌那一线生机。
他右手猛地从后腰抽出那柄特制的钨钢短刃,那是他在绵州酿酒坊中磨砺了十年的利刃,刀锋在微弱的荧光中闪过一抹寒芒。
“深呼吸!闭眼!”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臂肌肉因发力而高高隆起,短刃精准地划过速降索的主轴。
“嘶——!”
绷紧到极限的绳索在瞬间崩断,发出的声响如同鞭挞空气。
三个人瞬间失去了唯一的支撑,在重力的拖拽下,朝着那片漆黑的暗域坠落。
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尖叫,那是死亡的哨音。
陈默在空中竭力调整姿态,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利用坠落的瞬间观察着四周的轮廓。
他看见老酿酒师因为受伤在空中失去了平衡,正像一片枯叶般旋转;林语笙则本能地蜷缩身体,保护着怀里的科研仪。
“抓紧!”陈默在坠落中猛地伸出手,精准地扣住了老酿酒师的武装带,另一只手则在快要接触水面的瞬间,死死拽住了林语笙。
那是重物砸入深潭的巨响。
六十米高度坠落带来的冲击力,让陈默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堵厚实的水泥墙上。
冰冷的河水瞬间从口鼻涌入,巨大的惯性将他推向更深的地底。
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出,黑暗中,只有四周疯狂搅动的气泡发出嘶嘶声。
他的耳膜因水压而剧痛,但他没有放手。
他在水体中疯狂地划动双腿,抵消着暗流的拉扯。
在浑浊的水流中,他看见了林语笙防水服上亮起的一抹微弱绿光,那是应急定位灯。
他忍住胸腔快要炸裂的憋闷感,拼命游向那抹绿光,拽住了林语笙战术挂环。
随后,他单臂绕过已经呛水昏迷的老酿酒师的腋下,像一头负重的剑鱼,强行逆着湍急的漩涡,向右侧一处影影绰绰的岩石阴影游去。
“哗啦!”
陈默托着两人,猛地破开水面。
他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浓郁土腥味的空气。
这里的空气异常沉重,混合着某种发酵后的酸楚气息。
他脚下一滑,踩在了湿漉漉的滩涂上,那是暗河冲刷出的碎石浅滩。
他将老酿酒师平放在地,熟练地按压其胸腔。
随着老人口中喷出几口浑水,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陈默才终于脱力地跌坐在一旁。
林语笙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水渍,她颤抖着手指,按下了防水照明设备的开关。
嗡——
三束强力的冷光源瞬间撕开了这里的黑暗,将这片未知的地下空间彻底暴露。
“我的天呐……”林语笙喃喃自语,手里的手电筒不由自主地向上偏移。
借着光束,陈默也抬起了头。
暗河的上方并非天然的溶洞,而是覆盖着一层致密得令人窒息的金属丛林。
无数粗细不一的青铜与不知名合金构成的管道,如同倒悬的森林根系,从上方垂直延伸而下,密密麻麻地交织在暗河的穹顶上。
这些管道的接缝处显然由于年久失修,或者是刚才的震动出现了破裂,正缓慢而持续地渗漏出一种半透明的、呈现荧光浅绿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滴落进冰冷的暗河中,并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像油脂一样漂浮在水面,散发出一种极度复杂的香气——那是混合了草药、陈酿酒糟以及某种生物黏液的怪味。
“这是……信息素?”林语笙作为量子生物学家的职业敏感瞬间被唤醒。
她注意到,随着那些荧光液体的渗入,原本死寂的河面开始泛起一圈圈不寻常的涟漪。
陈默的脊背瞬间紧绷,他的鱼凫血脉正在疯狂跳动,那是一种对捕食者接近的本能警示。
“关掉灯!快!”陈默低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河水深处,几道巨大的阴影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逆着湍急的电流游向浅滩。
借着最后一丝荧光液体的亮光,陈默看清了那怪物的模样。
那是五条身长接近两米的怪鱼,它们全身覆盖着沉重的鳞甲,每一片鳞甲上都隆起一个圆形的、如同复眼般的凸起。
那图案陈默再熟悉不过——那是鱼凫文明最典型的“目”字图腾。
这些鱼没有视觉,双眼处被厚实的骨质层覆盖,但在它们的头顶,长着两根细长如天线的肉质触须,正随着水流捕捉着岸上三人的热源。
“变异种……”林语笙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些盲鱼的速度极快,它们不是在游动,而是在水底通过强有力的尾部拍击,像利箭般射向岸边。
陈默知道,在水中,人类根本不是这些活化石的对手。
他眼神一狠,猛地拔出那根沉重的钨钢甩棍,“咔”的一声甩开。
随后,他没有攻向鱼群,而是将左手食指按在刀刃上一抹。
一股浓稠、暗红且带着淡金光泽的血液瞬间涌出。
这是觉醒了鱼凫血脉的纯度血液,是巫医文明中最高级的“引子”。
陈默迅速将血液涂布在钨钢甩棍的表层,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紧接着,他腰部发力,如同一位古代的标枪手,将那根涂满鲜血的金属棍狠狠地钉入浅滩前方的浅水域中。
“咚!”
金属棍入水三分,立在河床中。
那些原本已经冲到岸边不足五米、张开满是利齿口器的盲鱼,在接触到那股血腥味的瞬间,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它们那庞大的躯体在水中剧烈地扭动,透明的鳍片疯狂扇动,激起大片的浪花。
那是一种极度的恐惧与臣服交织的反应。
在这些变异生物的原始本能里,陈默血液中蕴含的信息素等级,远比它们高出千万倍。
五条盲鱼在距离短棍十米外的范围疯狂徘徊,却再也不敢前进一步。
它们围成一个圆圈,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如同敲击金属的古怪鸣叫。
“暂时安全了。”陈默剧烈地喘息着,按住了手指的伤口。
老酿酒师此时也终于睁开了眼,他看着那些徘徊的怪鱼,眼中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狂热:“守陵鱼……它们苏醒了,说明‘酒契’已经彻底乱了……”
还没等他的话音落地,暗河的上游方向,在那密密麻麻的金属管道丛林深处,突然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嘎吱——嘎吱——”
那是巨大的、沉重的金属板在干涩的轨道上缓缓推移的声音。
在这静谧的地底,这声音仿佛预示着某种尘封千年的机关正被重新启动。
随着这声音的逼近,陈默敏锐地感觉到,脚下的水流方向……竟然开始发生违背地形逻辑的缓慢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