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雪推开书房门时,温振国正在整理袖扣。他没抬头,手上的动作很慢。
她站在门口,没说话。
“来了。”他开口,声音很低,“关门。”
她转身把门关上,咔哒一声。手还没拿开门把手,他就说:“坐。”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标准,像平时训练那样。
他知道她在装乖,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她答。
“那就好。”他身体前倾,手搭在茶几边,“最近家里事多,你有情绪,我能理解。但你要记住,我们是一家人。”
她点点头。
“从小我就送你去国际学校,每年花三十万。别人家孩子学钢琴跳舞,我让你学财务报表和董事会流程。为什么?因为我把你当接班人培养。”
他说一句,停一下,等她回应。
她不说话。
“你六岁参加慈善晚宴,十岁代表温家发言,十五岁管第一个公益项目。这些资源,我只给了你一个人。”他的声音变沉,“现在你说不想联姻?你知道陈家能带来什么吗?”
她低着头,眼睛不动。
“你是温家的女儿。”他说,“这个身份不是白来的。你要为家里付出,这是你的责任。”
她忽然笑了。
只是一声,嘴角扬起又落下。
温振国皱眉:“你觉得好笑?”
她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您刚才说‘我是温家的女儿’。”
她抬头看他,眼神很直:“可您心里想的是,只要我嫁过去,股权质押就能完成,陈家会把海外矿产代理权给您。”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温振国脸没变,呼吸却顿了一下。
她不再看他,而是盯着他放在茶几上的手。那只手很稳,但指甲边有一道小划痕,是他刚才抠出来的。
她心里发烫,指尖有点麻。
来了。
“您说我受过最好的教育。”她继续说,语气平稳,“可您送我去贵族学校,是因为当时股价跌了,需要一条‘重视教育’的新闻。”
她顿了顿。
她一条条说出来:
“您安排我出席活动,是为了用我的年轻形象讨好老客户。”
“您给我配司机、保镖、私人医生,是因为媒体盯着,怕出事影响公司。”
“就连我房间装修花了八十万,也是因为去年福布斯要来拍照。”
她说完,轻轻吸了口气。
“所以您嘴上说为我好,其实全是在算利益。对吧?”
温振国没说话。
三秒后,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再戴上。
“你知道什么叫家族吗?”他语气平静,“家族就是牺牲。我娶林淑芬,不是因为爱她,是因为她父亲有地产牌照。你妈走的时候我也难过,但我第二天照样开了会。”
他看着她:“你现在拒绝联姻,就是在破坏规则。你以为你在争取自由?你是在毁温家的计划。”
她听着,手指压住裙边,不让手抖。
她在等。
等那个声音出现。
果然——
【只要她嫁过去,股权质押就能完成。陈家答应事后把海外矿产代理权给我。】
她听到了。
清清楚楚。
不是猜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话。
她差点笑出来。
原来连“父女谈话”都是假的。这场对话,从头到尾都是生意。
“所以。”她开口,声音轻了些,“如果我不嫁呢?”
“你会嫁。”他说,“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家里想。我养了你二十年,供你吃穿,给你地位。这份恩情,你不还?”
她看着他。
他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眼神坚定,像个真正的父亲。
可他心里想的是:【她撑不了多久,压力大了就会低头。这种女孩,外表硬,内心软。】
她突然觉得累。
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是看透之后的疲惫。
她站起来。
“您说得对。”她说,“您确实养了我二十年。”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可您忘了,我不是您亲生的。”
温振国猛地抬头。
“您对我好,是因为有用。您对我不好,也是因为有用。您不需要女儿,您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工具。”
她转身朝门口走。
“所以别跟我谈养育之恩。您给的每一分钱,我都记着。以后一分不少还给您。”
说完,她开门出去。
走廊灯光亮,地毯厚,脚步没有声音。
她走得不快,手贴在裙边,压住还在抖的指尖。
脸上不能露破绽。
她深呼吸一次,再深呼吸一次。
两个佣人端着托盘走来,看见她立刻停下,低头行礼。
“大小姐。”
她点头,语气平静:“父亲教诲,我记下了。”
两人退开。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主廊,进偏厅。
没人跟上来。
她停下,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点白,嘴唇紧抿,眼睛却很亮。
她闭眼三秒。
心里默念:我不是她女儿。他是商人。我是筹码。
睁开眼。
表情恢复正常。
她抬手整理袖口,动作自然,像刚从一场普通谈话中走出来。
然后她继续走,步伐稳定,方向明确——回自己房间。
但她知道。
有些事已经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假千金。
她是能听见真心话的人。
现在,游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