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吹进一阵风,油灯晃了晃。陈玄坐在床边,手搭在枪上,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他没睡。从烧掉那张名单的第十天起,他就再没真正睡过。
门插着,但没关紧,轻轻一推就能开。
脚步声来了。三长两短,不是暗号。
他站起来,披上衣服,动作不急。走到门边,手扶着门板,等外面的人停下。影子映在地上,很高,肩膀很直,风吹起了斗篷的一角。
陈玄拉开门。
曹操站在外面,脸上有灰,鞋底沾着泥,像是走了很久的路。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深色布衣,腰上挂着剑。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看了桌子、床,又看向墙角的长枪,最后看着陈玄。
“打扰了。”他说,“能说句话吗?”
陈玄侧身让开:“都尉大人来了,当然能说。”
曹操走进来,自己坐下。陈玄关上门,插销轻轻一推,还是半开着。他转过身,看见曹操正看着那杆枪。
“你睡觉也靠着它?”
“习惯了。”陈玄坐到对面,“有事能马上起来。”
曹操点点头,没再多问。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灯芯响了一声。
“我问你,”曹操开口,声音低但清楚,“你觉得董卓这个人怎么样?”
陈玄提起炉上的水壶,倒了两碗水,把一碗推过去。
“他强。”陈玄说,“兵多,势力大,洛阳在他手里。”
“就这些?”
“他还狠。”陈玄抬头,“不服他的人,他杀。敢说话的官,他压。北门那些流民,三天杀了两万人。火光烧到了西城。”
曹操盯着他:“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听命令。”陈玄声音没变,“让我巡马厩,我就去。让我站岗,我就站。我不问,不议论,也不和别人走得太近。这种人,用得顺手,就不会动我。”
曹操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
“可你在校场打了张飞。”
“那是比试。”
“你一枪扫他脚踝,让他摔了。”
“他先动手。我不还手,就是怕。亲卫队里,怕的人活不过七天。”
曹操停了一下,换了话题:“天下现在这样,你看懂了吗?”
“看不懂。”陈玄摇头,“但我看得见。百姓低头走路,官吏低头说话,士兵低头领粮。低头的人多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想抬头。”
“你想抬头?”
“我想活。”陈玄看着他,“活得真实一点。不用睁眼说假话,不用看着人被拖走却装作没看见。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
曹操眼神变了。
“你说董卓狠,你也知道他杀人。你现在是他亲卫,穿他的衣,吃他的饭,拿他的令牌。你凭什么说自己不说假话?”
“因为我记得李昭一家是怎么死的。”陈玄声音低下去,“郿坞有个老人不肯交地契,他儿子骂了句‘狗官’,第二天全家被吊在城门上。头被砍下来,挂在旗杆三天。没人敢收尸。我路过时,看见他女儿的手还在风里晃。”
他停下来。
曹操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动手,第一个就杀这种人。”
“可你现在不动。”
“时候还没到。”
“什么时候到?”
“当他身边的人开始怕他,而不是怕别人的时候。”
曹操慢慢靠向椅背。
“你很冷静。”他说,“不像年轻人。”
“乱世杀人,不分年纪。”
“好。”曹操突然站起来,“最后问一句——如果董卓倒了,你想去哪?”
陈玄站起来,看着他。
“跟明主走。”
“谁是明主?”
“能让百姓抬头走路的人。”
“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利?”
“不是为了权,也不是为了利。”
“只是为了活得明白。”
曹操看了他很久。外面风吹过巷子,门吱呀响了一下。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上,停住。
“董卓喜怒无常,身边的人死得很快。”他没回头,“你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门开了,他走出去。身影消失在夜里。马蹄声响起,渐渐远了。
陈玄没出门送。他站着,听着马蹄声彻底没了。然后走回桌边坐下。手指敲了两下桌子,和刚才一样。
灯稳定地亮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手指粗硬。这双手杀过人,也扶过饿晕的老兵。他知道以后会更难。曹操不会只来一次。董卓那边,迟早也会察觉。
但他已经说了该说的话。
他起身走到门边,又拨了下插销。还是半开着。
风能进来。
人也能。
他转身回屋,拿起枪,靠回床边坐下。
眼睛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