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鞘尖戳到个硬东西。
沈岁禾蹲在灰堆前,没动。汗顺着下巴往下淌,右胳膊就那么垂着。
王德发喘着粗气,先扭头看旁边——青竹躺那儿,没动静。
“去看看青竹。”沈岁禾声音哑,没回头。
王德发“哎”了声,两步跨到青竹边上,蹲下就探鼻息。手往脖子一搭,脸色变了。他翻开青竹眼皮,又去摸手腕。
“脉象乱了,煞气冲心!”他说着就从怀里摸出小瓷瓶,倒出守心丹,塞进青竹舌下。水囊凑到嘴边,小心地倒水。
“师叔祖!”张北辰喊了一声,眼睛却盯着沈岁禾的右胳膊——那颜色不对劲,灰败败的。
沈岁禾没应。她撑着剑站起来,晃了一下才站稳。走到青竹另一边,用还能动的左手搭上他手腕。手指冰凉。
闭眼,又睁开。
“魂啸冲体,内腑震了。”她声音更哑,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你做得对。但药力行不开,我来导。”
她左手抬起来,指尖凝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白。点在青竹胸口,一下,两下。每点一下,她脸色就更白一分,右胳膊抖得厉害。
王德发不敢停,手按在青竹后心,一点点渡气过去。
张北辰在旁边看着,手攥得死紧。他想扶,又怕添乱。
点完第七下,青竹的呼吸终于稳了些。沈岁禾指尖的白光灭了,人一软,差点栽倒。
“师叔祖!”张北辰这回没犹豫,一把托住她左胳膊。入手冰凉,还在抖。
“没事。”沈岁禾挣开,喘了几口气,对王德发说:“先背他回去。另一粒守心丹,研碎了混祛阴散,敷灵台、膻中。”
她说完,转头看那灰堆。剑鞘一拨,黑乎乎的东西露出来。用剑鞘挑到一边,借着月光看。
扁长,一头尖一头圆。黑黢黢的,裹着焦灰。
她左手捡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把这里处理一下。”她对张北辰说。
张北辰抓起铁锹。一锹,一锹,新土盖住焦黑。月亮底下,那块地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回秀琴家的路,走得很慢。
王德发背着青竹,额头上全是汗。张北辰扶着沈岁禾,一步一步挪。她右胳膊垂着。
屯子里静得很。没灯,没狗叫,只有脚步声,沙沙的。
快到院门时,远处“吱呀”一声,谁家破门轴响了。
王德发和张北辰同时停住,扭头看。黑乎乎一片,只有门在风里晃。
沈岁禾没停,继续走。她走得慢,但一步没停,径直进了院门。
秀琴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火钳。看见青竹的样子,脸一白,火钳掉在地上。
“这……”
“力竭了,要静养。”王德发背着人往西屋走,“秀琴,劳烦烧点热水,找块干净布。”
秀琴连声应着,转身又钻进灶房。
西屋炕是热的。王德发把青竹放平,用温水擦脸擦脖子。沈岁禾坐在炕沿椅子上,闭眼调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伸出手,左手并指,虚点在青竹几处穴位。
点完,额头上全是冷汗。
“让他睡吧。”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扶着炕沿站起来,挪到堂屋椅子边,坐下,又闭了眼。
王德发和张北辰退出西屋,关好门。
堂屋里,秀琴端了粥出来。王德发端起一碗,几口喝了。张北辰也喝,嘴里发苦,尝不出味儿。
沈岁禾歇了一会儿,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黑东西,放在桌上。
王德发凑过来看。张北辰也看。
扁长,黑沉。圆头那儿,被刮过的地方,露出指甲盖大一块暗铜色,半个“钅”旁。
“镇字。”沈岁禾指尖摩挲着那个偏旁,“另一个字,看不清了。”
她翻过来,背面是平的,只有斑驳的印子。
“年头不短了。”她声音低,“浸了这么多年煞气,还能留着一丝金气,不是寻常东西。”
王德发盯着看:“比那老鬼还久?”
沈岁禾没答。她手指在圆头一处磨损的凹痕上点了点:“这儿,原来穿绳子的。”
“那它……”
“明天,”沈岁禾打断他,目光看向门外黑漆漆的夜,“去找这屯里最老的老人,不要问李老安,他不一定说实话。问李老安家这房子,什么时候起的。起之前,这儿是什么地方。”
她顿了顿,又说:“再问问,屯里早年有没有出过特别的人。懂方术的。”
王德发心头一紧,重重点头:“明白了,师叔。”
“小心些,别声张。”沈岁禾说完这句,突然咳嗽起来。咳得身子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右胳膊也跟着颤。
“师叔祖!”张北辰往前一步。
“煞气进了骨头,急不得。”沈岁禾摆摆手,喘了几口气才停下,“天亮后,找点陈年糯米、烈酒,还有……公鸡冠血。”
“是。”王德发应下。
沈岁禾不再说话,靠回椅背,闭了眼。左手搁在桌上,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张北辰看着她。灯下,她侧脸瘦得脱了形,那条右胳膊垂在身侧。
他心里堵得慌,低下头收拾碗筷。
秀琴轻手轻脚出来,抱了床薄被,盖在沈岁禾身上。
沈岁禾眼睫毛动了动,很低地说:“多谢。”
夜深了。王德发让张北辰去睡,自己守在青竹屋门口。张北辰躺在炕上,听着师父的鼾声,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个黑洞,一会儿是那团肉,一会儿是师叔祖煞气倒灌时煞白的脸,一会儿是青竹师躺在地上的样子。
他翻个身,面朝墙。土墙冰凉粗糙。
远处,公鸡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像没睡醒。
天,快亮了。
(第四十二章 余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