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疑是一个打破所有人底层认知的重磅炸弹。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酒糟发酵时那股浓烈刺鼻的酸爽味直往鼻腔里钻。
陈默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随即大口喘息起来。
刚才剧烈的神经冲击让他的胃部有些痉挛,饥饿感夹杂着恶心,让他不得不用手掌死死抵住冰冷的青砖墙,好借力稳住发虚的双腿。
如果敌人的力量源泉不是虚无缥缈的神明意志,而是一块实实在在存在的石头心脏……
既然是实体,那就有物理位置,有质量,能被破坏。
这就好比一台吸血的超级计算机,只要拔了它的电源线,管它什么千年权限、归墟代码,全都会瞬间变成一堆无法运转的废铁烂肉。
陈默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体内那管泛着淡金色的活体菌落似乎因为思考而微微发热,让他浑身的血液流速渐渐加快。
这是他们唯一的翻盘机会,只要在七十二小时大限到来前,找到这块长出心室的破石头,把它砸个稀巴烂。
“林语笙,”陈默甩了甩沾着冷汗的额发,视线落在还在发愣的女人身上,“你那个破终端,能查出我刚才看到的地形吗?一个巨大无比的环形山,紫色天空那是滤镜或者能量辐射造成的视觉误差,抛开颜色,那就是个巨大的盆地或者天坑。”
林语笙被陈默嘶哑的声音拉回现实。
她没有废话,立刻将眼镜推回鼻梁,手指在全息屏幕上翻飞起来。
终端的微型散热风扇因为超负荷运转发出“嗡嗡”的轻响,在空旷潮湿的地窖里十分清晰。
“调取绵州及涪江流域卫星地质监测数据,输入关键词:环形山体、异常磁场、古陨落地貌。”林语笙一边低声念叨,一边将视野范围不断缩放。
陈默在一旁看着屏幕上飞速变幻的绿紫色等高线图,伸手揉了揉还在酸痛的太阳穴。
肚子又报怨似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有点后悔进来前没在街口啃个锅盔。
就在这时,全息屏幕发出“滴”的一声脆响,画面瞬间定格锁定。
在那张由密密麻麻的数据构成的三维地形图上,一个明显的碗状凹陷被标红。
“找到了。高度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二。”林语笙深吸了一口气,将图像放大,指尖点在一个陈默非常熟悉的位置上,“绵州城北,富乐山。根据最新的深层地质勘探报告,富乐山的主体岩层下,掩埋着一个在远古时期撞击形成的巨大陨石坑。漫长的地质变迁和植被覆盖,让它在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座丘陵,但它的地核深处,有一个巨大的中空带。”
“富乐山?”
这三个字刚落进陈默耳朵里,他左臂静脉血管里那股冰镇泉水般的凉意突然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就像是雷达捕捉到了特定的频段,刚种进体内的生物探针在一瞬间与他脑海深处某段沉睡的基因组狠狠撞在了一起。
陈默眼前一黑,双脚一软,单膝重重地跪倒在泥地上。
膝盖骨磕在碎石片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这疼痛根本无法阻止大脑里强行加载的感官画面。
这一次,不是因为读到了祭司长脑海中的监控录像,而是他血脉中属于第一代巫医川太公的记忆被同频激活了。
陈默的视界变成了灰蒙蒙的泛黄色。
他感觉到自己正迎着凛冽的山风,站在一处极高的悬崖边,粗糙的麻布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低头往下看,脚下奔腾的不再是现代清澈的涪江,而是一条浊浪滔天的远古大河。
这就是远古时期的富乐山顶。
而在“他”——也就是川太公的脚下深处,隔着成百上千米的厚重岩土,有一股极其庞大、阴冷且暴虐的能量正在缓慢地收缩、膨胀。
“咚……咚……”
陈默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现时的心跳正在被迫与那地底的东西同步。
那是同源的、被异化污染的巫药血气!
当年川太公站在这里时,绝对察觉到了这颗石心的存在,甚至可能就是因为它,才不得不将酿酒秘术拆解封印的。
画面如潮水般退去。
陈默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呼吸着掺杂了酒糟味的霉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林语笙焦灼的目光。
“在富乐山底下。”陈默咬牙切齿地撑着大腿站起,强忍着头晕目眩,“我感知到了。那玩意儿的辐射源就在那座山的心窝子里。我们得弄点炸药或者其他什么能造成物理破坏的东西,马上过去。”
既然确定了最终的标靶,剩下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把“手术刀”插进去。
然而,地窖角落里却传来了一声极其突兀的冷笑。
那笑声干涩、沙哑,像是破烂的风箱在拉扯。
陈默转过头,只见老酿酒师正低着头,一反常态地离开那堆他视若珍宝的草药堆,步履沉重地走到地窖正中央那块最大的青石板上。
老头子的脸色在昏黄的钨丝灯下显得青白不定,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紧紧揪在一起。
他没有看陈默,也没有看林语笙,而是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仿佛那下面藏着吃人的野兽。
紧接着,老酿酒师抬起穿着老北京布鞋的右脚,用脚后跟对准青石板,“砰、砰、砰”,用尽全身力气连跺了三下。
这三声闷响在地窖里回荡。
陈默耳朵微微一动,眼皮不由得跳了起来。
不对劲。
之前这老头在地上捣草药的时候,石杵砸击的声音是沉闷凝实的。
但刚才这三下跺脚,从脚底传导上来的震动波伴随着极其微妙的颤音,像是敲击在一面蒙着厚牛皮的大鼓上。
底下是空的。
“富乐山?炸药?”老酿酒师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弧度,他浑浊的老眼里噙满了一种被世代谎言欺骗后的极度悲哀和凄凉,“用不着去富乐山了,年轻人。”
他伸出枯槁的手指,指向陈默身后那面墙。
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看去,那是几个小时前,被那个名为玄冥的寄生方士用某种未知的高能级冲击波炸塌的区域。
黑灰色的焦砖碎裂了一地,原本用来封堵的夹层暴露无遗。
陈默立刻走到墙角。
之前因为光线昏暗和着急处理伤口,他没太注意。
现在凑近一看,他那双经过酒精发酵敏锐度训练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焦黑砖石断层上的异常。
在那块被强行破坏的墙体内部,露出了一圈非金非石的灰白色物质。
陈默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阵粗糙的颗粒感,上面还篆刻着半截复杂扭曲的符文,样式和之前终端在数据流里捕捉到的上古符号如出一辙。
不仅如此,断层往里散发出的不仅是地下泥土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种极其像雷雨天空气中那种刺鼻的臭氧味。
他瞬间反应过来。
玄冥跑到这里来伏击他,根本不是随机选的地点,而是这地方本身就不对劲!
“这个祖传的酒坊地窖……”老酿酒师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佝偻着腰,像是在一瞬间老了十岁,“我阿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的时候,只说过这里阴气重,长出的生种曲最烈。哪怕逢年过节淹了水,这地窖也绝对不准填,更不准挪地方。”
老人的眼眶红了,眼泪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两道泥沟:“我一直以为这是先人庇佑酿酒的手艺。直到刚才你看到那些神字,直到你们说那山底下有个吸血的心脏……我才把老祖宗留下的一些打哑谜的话连起来想通。”
老酿酒师迈着蹒跚的步子走过来,枯瘦的手抚摸着那段裸露在墙体夹层里的古老符文,眼里满是绝望。
“阴阳总要调和啊。那东西就像是个不断冒火星子的大熔炉,如果在深山里一直烧,早晚会把整座山烧穿。为了它能安稳地产出所谓的‘神力’,神权祭司们就必须在这片大地上建一个池子,把那东西溢出来的阴煞之气排掉。”
老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砸在陈默后脑勺上的闷棍。
认知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完成了一次恐怖的闭环拼图。
如果那颗在富乐山底的心脏是供电和释放高压的正极,那为了保证整个地下系统不超载崩溃,就必须有一个巨大的垃圾回收站作为负极。
吸收废料的最好媒介,除了活人血肉,那就是极度容易吸附异气的酒糟和常年不见天日的地窖。
难怪这里的酒糟永远比市面上卖的要烈、要邪性;难怪当年川太公要把属于医酿双修的法门切断,彻底封存在底层。
因为他们世世代代以为的宝地,不仅是敌人的排气孔,更直接连接着那个深渊。
陈默猛然低头看向脚下那一片片铺排得严丝合缝的青石板。
玄冥之前的能量爆发并非无的放矢,它误打误撞地轰碎了那层用来作为缓冲和隔绝探查的伪装符文。
通道漏气了。
这地下,根本没有酿酒的奥秘。
有一条古老得能够吞噬一切的无形甬道,从这几块青石板下方,借由地壳断层的缝隙,穿过城市的地下水系,像一根扎进人体大动脉的输液管,死死钉向绵州城北的富乐山山体内部。
陈默抬起沾着灰土和未干血迹的手,看了看指节。
他的目光越过老酿酒师颓丧的肩膀,盯住了那个散发着臭氧味道的黑洞,脑海里那个在环形山中疯狂跳动的黑色石头仿佛正隔着时空与他对视。
他们不需要费尽心思去突破富乐山表面的现代防御和地质坚岩了。
因为从他回到这间家传酒坊的第一天起,从他接手这个地窖开始。
他一直,就踏在敌人的心脏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