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散尽,场中人影渐动。沈禾仍立于灶前,砂锅空着,炭火将熄未熄,余温托着锅底一圈暗红。她没擦汗,也没收刀,双手交叠在腹前,围裙一角微湿,发间木簪斜得更甚。阳光移到灶台边缘,照见那片折得方正的抹布,像从未用过。
高台上传来脚步声,主评捧着一卷红绸缓步走下。身后小吏抬着一块匾,木色沉实,边角包铜,正面漆金大字——“南味宗师”四字笔力遒劲。人群安静下来,目光聚拢。
主评停在沈禾面前,将红绸披于匾上,声音不高,却传得远:“九域厨选,三轮试炼,刀工、火候、心意皆甲等。此匾,授江南沈禾。”
沈禾低头,伸手接过。匾不轻,入手温润,木纹顺着掌心走了一圈。她指尖抚过“南味宗师”四字,未抬头,也未谢恩,只将匾横抱于胸前,转身走下高台。动作平稳,脚步未乱。
刚出赛坊大门,一人迎面而来,青绸直裰,袖口绣商会徽记。他手中托着一份文书,封皮压金,递上前:“沈姑娘留步。金陵商会愿以千两银契,聘您为独家膳师,供膳三年,另赠宅院一座,如何?”
沈禾未接,只看着他。
那人又道:“您若应下,此后不必再操劳灶火,菜品由学徒代制,您只点头便可。手艺封档,不外传,不授徒,保您一世清贵。”
沈禾摇头。
“两千两,可再议。”那人语气未变。
“我不卖手艺。”她说,声音不高,也不重,“味道生在灶台,长在街巷,靠的是家家户户的碗筷。它不属于我,也不该锁进哪家厅堂。”
她抱着匾,绕过那人,继续往前走。
那人站在原地,文书未收,脸上笑意淡了半分,终究未再开口。
街市渐宽,人声复起。沈禾行至十字路口,正欲拐向城西客舍,忽觉身后动静不对。三人自街角疾步而来,粗布短打,脚底无声,直扑她怀中匾额。
她后退一步,背靠墙角,左手护匾,右手已摸到腰间布囊里的片刀。刀未出鞘,她只扬声道:“此匾乃众评委所授,凭的是手艺与人心,岂容私夺!”
话音未落,一人已伸手抓来。指尖离匾面不过三寸,忽听得“呼”一声响,一只湿重鱼篓自斜侧飞出,正砸其面门。篓破鱼出,泥水腥气四溅,活鲫乱跳,绊倒两人。另一人收势不及,踩中滑溜鱼身,踉跄后仰,撞翻路边菜筐。
众人循声望去,见渔夫老周立于鱼摊之后,手中正解第二只篓绳。他一身粗麻短衫,裤脚卷至小腿,肩头搭着湿漉漉的网绳。见人望来,他只淡淡道:“比完厨,就该散了。”
三人狼狈爬起,抹去脸上泥水,其中一人咬牙低骂一句,三人迅速退入街巷,身影消失在岔路深处。
围观者窃窃私语,有说“漕帮的人”,有说“眼红来了”,但无人敢追。沈禾松开布囊,未拔刀,只将匾紧抱于怀,朝老周方向微微颔首。
老周低头整篓,未回礼,也未言语,只将剩下的鱼倒进新篓,动作如常。
沈禾转身,沿河岸小径而行。她寻来一块粗布,将匾裹严,背于身后,用麻绳系牢。避开通衢大道,专走僻静小路。风吹水面,碎光点点,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行不多时,她忽觉后颈微紧,似有人盯。她脚步未停,只借路过水洼时扫了一眼倒影——身后十余步,一道人影贴墙而行,帽檐压得极低,手插在袖中。
她不动声色,转过下一个弯口,突然加快脚步,闪入一条窄巷。待确认无人紧跟,才从另一端走出,改走河堤。风大了些,吹得围裙翻飞,她伸手按住,继续前行。
暮色渐合,天光由青转灰。远处渡口,一叶小舟泊岸,船头堆着渔网,老周正在收线。他将最后一段网绳盘好,搁在船尾,起身拍去手上泥屑。
沈禾走近,二人目光相接。
她点头。
他默然颔首,低头继续整理渔具,未发一言。
她越过渡口,踏上通往城外客舍的土路。身后,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映在河面,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她背着匾,步履稳健,肩背挺直。
风穿巷而过,卷起几片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又滚向黑暗深处。
她没有回头。
前方,夜路初启,土道蜿蜒,隐入朦胧树影。她右手扶了扶背后包裹,左手习惯性地拉了拉袖口,遮住虎口疤痕。脚步未停,一步步向前走去。
路旁一株老槐,枝干扭曲,树皮剥落处露出苍白内里。她经过时,一片叶子飘落,沾在肩头,未拂。
远处传来犬吠,一声,又一声,断续不绝。
她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