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红诃原自两镇出,薛家壁画绘百年
书名:尸源衍录 作者:哦咧哇姜黄 本章字数:3115字 发布时间:2026-05-06

“红诃。”


“那地方铭宇提过。可究竟在哪?”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两日,来到一处岔路口。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青诃镇”三字,箭头指向左。右边那条路,没有路标,只有一株枯死的老树歪在路边,树干被风雨侵蚀得发黑。

  

姜始站在岔路口,看了看左,又看了看右。左边的路有人走,右边的路荒草丛生。他没有走右边,而是先去了青诃镇。


镇子不大,与红云镇相仿。姜始没有急着赶路,在镇中住了下来。白日里在集市上转悠,晚间在茶馆里坐着听人闲谈。第三日,他在茶馆里遇到一个老人,姓周,七十余岁,是青诃镇的老住户。姜始请他饮了碗茶,问起青诃镇的来历。


“青诃镇啊,从前没有这个地方。”老人呷了口茶,眯着眼回忆,“早年间,此地只有一个镇子,名唤红诃镇。后来一场大水,将镇子冲毁了,活下来的人在原址旁边重新建了个镇,改名青诃。”


“红诃?”姜始心头一动。


“正是,红诃。那时可热闹了,商贾云集,比如今大得多。”老人叹了口气,“可惜啊,一场大水,什么都没了。”


“红诃与红云镇可有渊源?”


老人想了想:“红云镇?那在河东边,也是红诃镇的一部分。后来大水冲断了路,邻里之间便少来往了。渐渐就成了两个镇子,一个叫红云,一个叫青诃。红诃这名字,也就没人叫了。”


姜始沉默片刻。“我来时,岔路口右边有条路,没有路标。那条路通向何处?”


老人的手微微一抖,碗里的茶洒了几滴。他放下茶碗,环顾左右,压低声音:“那条路,莫要走。”


“为何?”


“从前有路标的。后来被人砸了。谁砸的,没人知道。只晓得走那条路的人,都没回来过。那条路的尽头是一条红河,在那场大水中形成的。河边从前有个庄子,住着一户大族,姓什么没人记得了。只听说那户人家极有钱,也极怪。后来不知怎的,庄子没了,人也散了,那条路便荒了。”


“那户人家,做何营生?”


“没人知道。有人说他们是做药材生意的,有人说他们是炼丹的,也有人说他们根本不是人。神神秘秘的,不与镇上人来往。后来庄子没了,有人进去瞧过,说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枯井,井底全是红的。”


“红的?”


“血,干了的血,铺了厚厚一层。”


姜始没有再问。他付了茶钱,走出茶馆。乌纹小声说:“那户人家……莫不就是咱们要找的?”


“或许。看过方知。”


他离开青诃镇,往西边的荒野行去。那条没有路标的路,入口已被荒草掩埋,只有隐约的车辙痕迹。姜始沿着车辙走了半日,远远望见一片暗红色的土地,不是泥土的颜色,是血。干涸的血渗进了土里,将整片大地染成了暗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与他从罗洛肉块上闻到的相似,又不全似。


地上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底铺着一层暗红色的沙砾。姜始蹲下来,伸手捏起一粒。胸口硌了一下——是罗洛的肉块,与珠子贴在一处。他将肉块往怀里推了推,方才凑近鼻尖。血。不是水冲来的,是从河底渗出来的。


他沿着河床往上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座巨大的庭院。牌匾破落,隐隐约约能瞧见“薛家庄”三字。匾额之下是朱漆大门,本该是明亮的正红色,此刻却是一片暗红,如干涸的血迹粘在上面。左右有一副门联,字迹斑驳,但仍可辨认,不是写在纸上,是刻进木头里的,一笔一划,入木三分。


         千般药石难医此,万种痴心郁作迟。


没有横批。

姜始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


庄子极大,但荒废已久。庭院里假山错落,亭台雅致,荒草却疯长得齐腰深。姜始穿过前院,走进中堂。中堂里空荡荡的,只剩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眉目清秀,嘴角含笑,穿一身淡青色衣裙,站在桃花树下。画已泛黄,但女子的面容依然清晰。画旁题着一行小字:“阿蘅小像。乙亥年春,薛隐题。”


姜始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他猛地转身,一头怪物从廊柱后面扑了出来。那东西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双臂粗如树干,十指如钩,背后拖着一条粗壮的尾巴。眼睛是竖瞳,暗黄色的,没有感情,只有杀意。


姜始不退。沉腰坐胯,猛虎下山,身形骤然压低,双爪前探。阴气灌入十指,指刃破风时泛起灰紫色寒芒。避开爪锋的同时欺身而进,一爪扣向怪物咽喉。怪物侧头避过,姜始的爪锋擦着它脖颈划过,撕下几片鳞甲。


怪物吃痛,尾巴横扫。姜始腾空翻身,怪虎翻身避开尾击。右爪自下而上撩起,一记黑虎掏心直取肋下,阴气在指尖凝成薄薄一层,触及肋骨的瞬间炸开。爪锋入肉三寸,阴气顺着伤口渗进去,暗红色的血涌出时,伤口边缘已泛起灰白。


怪物吃痛,双爪抱头,猛地前冲。姜始不硬接,身形一矮避开冲撞,同时张口一声低吼——虎啸山林。阴气灌入喉间,吼声裹挟着虎魄的威压。

怪物的身形猛地一滞。姜始眼中紫芒大盛,虎魄从瞳孔中扑出,没入怪物身体。怪物的动作瞬间僵硬。姜始欺身而进,一爪插入怪物胸口,握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怪物惨叫一声,轰然倒地。


但它没有死。它拖着残躯,转身就跑,撞破一扇窗户,消失在夜色中。姜始没有犹豫,追了上去。


怪物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往后院狂奔,姜始紧追不舍。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出现一片荒废的花园。花园中央有一口井,井口被石板盖住,井壁上刻满了符文。怪物一头扎进井里,没了踪影。


姜始站在井边往下看。井底隐约有暗红色的光,一股阴冷的风从井底涌上来,带着甜腥的气味。他翻身下井。


井壁潮湿,长满了青苔。他手足并用往下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脚才踩到实地。井底极窄,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往侧边延伸。姜始弯腰走进去,通道极矮,须得伏身方能通过。约莫走了半刻钟,通道忽然变宽。他站起身,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地下走廊。


走廊两侧的石壁上,绘满了壁画。不是一幅一幅独立的画,而是一条连续的叙事长卷,像是有人用尽一生的心血,把自己的一生刻在了石头上。


他本欲径直走过。但第一幅画里的桃花,让他停下了脚步。


画中是一座庭院,桃花盛开。一个锦衣少年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淡青色衣裙的少女编花环。少女坐在秋千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旁边刻着两个字:“阿蘅”。少年的名字没有刻,但他的衣饰华贵,腰间佩玉,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姜始继续往前走。


第二幅壁画。少女长大了,还是那身淡青色衣裙,站在桃花树下。她身边多了一个青衫青年,眉目俊朗,腰间悬着一支竹笛。少女低着头,脸颊泛红,手里攥着一枝桃花。锦衣少年站在远处,手里还拿着一个花环,怔怔地看着他们。青衫青年的名字刻在石壁上:“梁伯言”。锦衣少年的名字依然没有刻。


第三幅壁画。梁伯言与阿蘅成亲了。花轿、喜堂、红烛。阿蘅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笑得比桃花还艳。梁伯言牵着她的手,眉眼间尽是温柔。锦衣少年站在人群中,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枝桃花,花瓣落了一地。他没有闹,没有争,只是看着。画中的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第四幅壁画。梁伯言病倒了。阿蘅守在床边,衣不解带,眼睛哭得红肿。锦衣少年来了,带来各种药材,请来各种名医。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包药,却没有进去。阿蘅没有看他,她的眼里只有床上的梁伯言。锦衣少年站了很久,最后把药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姜始站在这幅画前,没有继续走。


         他想起自己站在破庙门口,手里拿着墨璃给的珠子。她靠在他肩上,他不知道怎么回应。

她死了,他才知道那颗珠子是暖的。


锦衣少年把药放在门口,转身走了。他转身的时候,阿蘅有没有看他一眼?画里没有画。但姜始知道没有。


他正要往前走,走廊深处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怪物——比怪物更沉,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姜始停住脚步。

虎魄在眼中猛地睁开,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姜始没有犹豫。他转身,退出走廊,攀上井壁,翻出井口。


         月光照在荒废的花园里。他站在井边,胸口珠子与肉块的温热同时传来。
         薛家庄在他身后沉默着,像一座没有刻完的坟。


他还会再来的。但不是现在。


         姜始走出薛家庄,走进月色里。身后,门联上的字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千般药石难医此,万种痴心郁作迟。


他摸了摸胸口的珠子。墨璃的温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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