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在半空中的全息投影上快速划过,调出刚才那段带有暗红斑块的灰蓝色基因图谱,语速因为激动而变得极快:“‘归墟’代码的解压过程,本质上是一个极高能耗的生物加密与转录过程。祭司长的意识残片,由于是外来物,它为了能在解压狂潮中存活,只能像一个极其顽固的‘木马’程序一样,死死嵌入在归墟底层逻辑的缝隙里。”
陈默靠在冰冷的青砖墙上,感觉到后背衣服吸饱了地窖渗出的水汽,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很不舒服。
他顺手扯了一下领口,静静听着林语笙的分析。
“木马虽然寄生成功,但它毕竟不是原装代码。”林语笙修长的食指点在那些暗红色的斑块上,“在归墟全力解压、消耗你生命能量的同时,这个木马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挤压,从而产生信息溢出。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极其敏锐的媒介,在完全不干扰甚至不触碰‘归墟’主体代码的前提下,专门去捕捉、读取这个木马溢出的数据……”
陈默顺着林语笙的话往下想,脑子里浮现出酒糟发酵时,不同菌种争夺养分的画面。
他深吸了一口地窖里混杂着土腥和酒酸的冷空气:“只要读取到那些数据,就能把祭司长老巢的底裤都扒个干净。但问题是,去哪找这种只读不写的‘探针’?”
林语笙的目光没有看向别处,而是直勾勾地锁定在了地窖中央那口巨大的陶缸上。
陶缸里,乳白色的“生种曲”正像肺叶一样缓慢地一起一伏。
“这里就有。”林语笙推了一下滑落到鼻梁的无框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科学狂热,“这缸‘生种曲’本身就能与精神波动共鸣。我可以利用携带式终端里的基因编辑模块,对取出的一小部分复合菌落进行快速的靶向改造。我要敲除它们基因表达序列里所有的吞噬性和攻击性,也就是拔掉它们的牙齿,只保留它们对生物电信号的超强感应和模拟能力。然后,把它做成活体生物探针。”
陈默盯着陶缸里那些蠕动的白色胶状物,胃里不由自主地翻腾了一下。
要把这玩意儿直接弄进身体里,这听起来比祭司长还要邪门。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这具身体七十二小时后就要报废成个人形灯塔了,多养几条虫子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按你说的办。”陈默拍了拍腿上的灰,站直了身子。
角落里,一直瘫坐在泥水中的老酿酒师突然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陈默注意到,老头子原本灰败涣散的眼神里,不知何时重新聚起了一小簇火苗。
“丫头,你要把这曲种……直接融进他的血肉里?”老酿酒师的声音还有些颤,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等死的绝望,他步履蹒跚地走向不远处靠墙的一排破旧药柜,“生种曲霸道得很!那可是连酒母都能吞干净的活物,就算你拔了它的牙,直接打进活人脉络里,这身子的血气也会把它当外邪给绞了。等不到它听什么信号,人先得被排异的火气烧疯了!”
陈默眉毛一挑,目光随着老酿酒师干瘪的背影移动。
这老爷子虽然不懂什么是基因编辑和生物探针,但凭借几十年摸爬滚打的酿酒经验,一眼就看出了跨物种融合最致命的排异问题。
老酿酒师发疯似地拉开药柜底层的几个隐秘抽屉,抓出几把干瘪发暗的草根和树皮,又翻出两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陶土小瓶。
“砰”的一声,他把这些东西全砸在地窖用来捣药的青石碓上。
“老祖宗留的规矩,猛药必佐以醇和之物引路。”老酿酒师双手握着粗重的石杵,死命地捣着那些草药,浑浊的汗水顺着眼角往下流,他一边捣一边喘着粗气解释,“这是茯神、远志,还有用古法窖藏了七年的陈皮底子。这叫‘和药’之术。加进酒醪里,能把生种曲那股子野性压成顺气。这就好比是……是给这曲种穿上一层他自己血肉熟悉的衣裳,让身体以为这是自家的东西,不至于刚碰面就打起来!”
林语笙正从药箱里抽出微型离心机和基因编辑枪的手顿了一下,她迅速在终端上查阅了几组老酿酒师提到的草药分子结构模型。
几秒钟后,她转头看向老人,眼神里多了一丝对古老智慧的敬畏。
“生物碱确实能形成一种类似于分子级缓冲层的包裹膜,正好能弥补微型设备在抑制免疫反应上的算力不足。”林语笙点了点头,手脚极为麻利地从陶缸里提取了一小管生种曲。
陈默索性拉过来一个空倒的酒坛,翻过来当凳子坐下,安静地看着这一场横跨几千年的跨界合作。
他听着老酿酒师石杵沉闷的捣药声,看着林语笙熟练地操作着那些闪烁着冷光的精密仪器。
空气里那股有些刺鼻的现代消毒水味,与浓烈的古法中药酒气奇妙地混合在一起。
肚子突然很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陈默摸了摸干瘪的胃,心想如果这次没死成,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去街角那家常去的面馆吃一碗加了双份牛肉的肥肠粉。
约莫半个小时后。
石杵声和微型离心机的嗡鸣声同时停下。
林语笙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支玻璃试管。
里面不再是生种曲那种浑浊的乳白色,而是在老酿酒师那包黑乎乎的药液中和,以及基因强行剪切重组后,变成了一管泛着淡淡金色的悬浊液。
液体里,能看到极细微的光点在有规律地闪烁,仿佛蕴含着某种星空的倒影。
林语笙拿着注射器,将淡金色的液体缓缓抽入针管。
她走到陈默面前,动作罕见地有了片刻的凝滞。
“陈默。”林语笙的面部肌肉绷得很紧,眼神里透着极其严肃的警告意味,“这相当于一次完全没有任何动物实验、更别提临床双盲测试的原始生物改造。这管东西里虽然融合了现代生物学的前沿理论和古蜀医酿的压制手段,但在它进入你静脉的那一刻起,我所有的理论预测就不算数了。谁也不知道这变异的活体菌落碰到‘归墟’代码,到底是会像我说的那样变成天线,还是会产生什么极其恐怖的连锁排异。你如果现在反悔,或者想换个没这么疼的死法……”
“来吧。”陈默打断了她的话,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直接挽起左手的衣袖,露出小臂上因为用力而鼓起的青色静脉血管,将手臂伸到了林语笙面前。
人都已经被绑在即将引爆的火药桶上了,还怕往桶里多扔个炮仗吗?
天下既然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去偷那些深埋在古老神权核心的信息,自然要豁出去所有的筹码。
林语笙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废话。
针尖精准地刺破了陈默的皮肤静脉,淡金色的悬浊液随着推筒的压迫,一滴不剩地注入了陈默的血液中。
陈默拔掉针头,自己按住有些发胀的针眼。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迎接剧烈撕裂感或者高温炙烤的准备。
前几次的折腾,哪次不是要脱层皮。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随着液体推入,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剧痛和排异。
他敏锐地感觉到,一股宛如冰镇泉水般的清凉气息,顺着左臂的静脉猛地蹿进了主血管。
那些经过改造、又被古法中药温润过的菌落,仿佛拥有了自己的微观视野。
它们没有在血液里横冲直撞,也没有抢夺周围脏器的养分,而是像一群被训练有素的猎犬,嗅到了那个正在陈默基因链深处疯狂蠕动、释放出巨大热量的“归墟”区域。
陈默甚至能通过自己神经末梢极其微弱的颤栗,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画面。
那些淡金色的微小颗粒,正顺着血管壁一路逆流,精准地附着在了那段灰蓝色的未知DNA序列边缘。
它们没有尝试去破坏或者阻止归墟的解压,只是像无数根极细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附上去,最后将那几块深藏在里面的、暗红色的属于祭司长的意识残片,轻轻地包裹了起来。
“滴——”
一声极其清脆的电子提示音打破了地窖的安静。
林语笙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终端的全息屏幕。
原本一片混乱的三维波段图上,突然跳出了一个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跳动红点。
“捕捉到了!”林语笙的声音都在发抖,她十根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翻飞,调出了解码模组,“信号源稳定,没有触发归墟代码的反制机制。生物探针正在完美读取暗红色残片散逸的脑波频段。”
就在林语笙建立通道的瞬间,全息屏幕上的代码流如瀑布般刷下。
但在那些毫无意义的乱码中,开始吃力地往外挤出一个个奇异的符号。
那些符号不是现代社会的任何一种文字,它们带着一种近乎蛮荒的张力,有的像鸟兽的图腾,有的像龟裂的甲骨,残破、支离破碎,却正在屏幕上顽强地重新组合排列。
陈默看着半空中那些陌生的符号,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见过,但心底里就是对这些花纹有一丝极其诡异的熟悉感。
那是来自鱼凫血脉最深处的条件反射。
老酿酒师死死盯着屏幕,干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陈默没听懂的乡音。
而在陈默的感知中,随着那管悬浊液彻底在体内扎根,他的身体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悄然连接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但在这之下,还多出了一条隐秘的、通往某个极其阴暗、极其古老意识的单向玻璃。
天线,已经成功种进肉里了。
陈默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地窖冷风,胸腔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周围仪器的运作声和水滴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渐渐远去,唯有血管里那股清凉的牵引感越来越清晰,正一点点拉扯着他精神海里的某些东西向下沉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