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风,在天亮之前就已经变了。
若说昨夜那阵风还只是沿着宫墙、尖塔与长街石缝无声地爬行,那么到了清晨,它便已经裹着消息,从一扇扇尚未完全开启的门缝间钻了出来。没有钟声,没有正式宣告,也没有任何足够堂皇的宫廷文书,可整座王都却像在一夜之间同时知道了同一件事。
第二公主不见了。
没有人敢在明面上把“失踪”二字说得太重,于是各式各样更圆滑的说法便在贵族宅邸、侍从走廊、议事厅外的石阶与清晨未散的薄雾里悄悄流动开来。有人说是公主派抢先将她转移出了王宫,有人说是宫中夜里出了变故,也有人说长王子已经下令封锁消息,王都近卫从后半夜起就开始重新布岗。
这些说法彼此并不相同,却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亚蒂丝已经不在王宫里了。而且,这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阿尔德里奇公爵在王都的临时宅邸,比往日安静得更早。
天色才刚泛白,宅邸前厅与内侧回廊便已经亮着灯。仆从来去匆匆,却都把脚步放得极轻,仿佛谁也不愿在这种时候让任何一声多余的碰撞惊动屋中人。连平日总要在清晨换岗时低声交谈几句的护卫,此刻也都沉默得像一排钉进石地里的影子。
菲亚梅塔穿过回廊时,没有人敢拦她。
她身上是昨夜未曾换下的深色骑装,外面还罩着一件御寒的厚重深色外衣,腰间虽未佩剑,肩背却仍挺得像一根绷紧的长枪。她走得并不快,可每一步都极稳,长靴与外衣下缘掠过石地时几乎没有多余声响。
昨夜消息传来时,她才刚从外面回来。
那时还没有人敢把事情说得太死,宅邸中的书记官、传令侍从与来回奔走的护卫都只是在用一种极为克制的方式提及王宫出了变故、第二公主去向不明、王都近卫封锁了几个关键出入口。可菲亚梅塔只听了几句,便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去向不明”。
亚蒂丝不会无声无息地离开王宫。
更不会在这种时候,连一点消息都不留给她。
所以当她问父亲要不要立刻派人去查时,得到的却只是“等天亮”的答复。那一瞬间,她便已经察觉到某种更冷的东西先一步落了下来。
她熟悉利奥波德。
也正因为熟悉,她才知道,“等天亮”并不是一句真正的拖延,而更像一种已经开始计算代价后的缓冲。那不是一个准备立刻反击的人会说的话,而是一个已经在心里先退了一步的人,给自己争取最后一点整理局面的时间。
这让她整整一夜都没有真正睡下。
回廊尽头,通往内议事厅的双扇木门半掩着。
门外站着两名阿尔德里奇家的护卫,见她过来,同时低头行礼,其中一人正要开口通报,菲亚梅塔却已抬手止住了他。
“父亲在里面?”她问。
“是,小姐。”护卫低声答道,“公爵大人一夜未歇。”
菲亚梅塔没有再说什么,径直推门而入。
议事厅里弥漫着一股彻夜未散的灯油味。
长桌上摊着数封已经拆开的信,几只银质烛台将蜡泪烧得极长,靠近窗边的一张地图被压着几枚不同纹章的封蜡,边缘甚至还留着某只手按压后未曾抹平的褶皱。利奥波德·冯·阿尔德里奇公爵就坐在长桌尽头,身上的深色外袍仍一丝不乱,只有眼下那层比平日更重的阴影,泄露了他这一夜究竟消耗了多少精力。
他没有立刻抬头,像是早就知道进来的人会是谁。
“你还是来了。”
声音很平,甚至称得上平静。
菲亚梅塔在长桌另一端停下,目光先扫过桌上的信件与摊开的地图,随后才落到父亲脸上。
“您没有让人备马。”她说,“也没有派出最信得过的传令骑手。连赤雪那边都没有收到正式调令。”
利奥波德这才抬起眼。
“你一进来,”他说,“问的便不是亚蒂丝是否还活着,而是我为什么没有立刻动。”
菲亚梅塔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些。
“因为我知道她不会自己消失。”她答道,“也知道您同样明白这一点。”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窗外天色仍未完全亮开,玻璃上映着苍白得近乎冷硬的晨光,把父女二人的影子都拉得格外长。利奥波德看着她,像是在衡量自己该从哪一句开始说,才能让接下来的话不至于显得像一把直接劈下的斧头。
可最后,他还是没有绕开。
“菲亚梅塔。”他缓缓开口,“亚蒂丝失踪之后,很多事便已经变了。”
“失踪?”菲亚梅塔盯着他,声音低下去,反倒更显锋利,“您真打算用王宫放出来的词来称呼这件事?”
利奥波德没有接她这句讥讽,只将指尖按在桌上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上。
“王都的街上,如今流着两个版本的消息。”他说,“第一种,说亚蒂丝是被公主派的人暗中转移出宫的。第二种,说她是在夜里自己离开的。无论哪一种,传出去之后,对德里克都有利。”
“所以呢?”菲亚梅塔问。
“所以他已经先出手了。”利奥波德抬眼看她,“而且出手得很准。”
菲亚梅塔没有动,手却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她其实并不需要父亲把这句话说出来。昨夜开始,她便已隐约知道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亚蒂丝不见了,而在于对方不仅把人从王宫里带走,还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先给这件事安上了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解释。
一旦消息口也被拿住,接下来很多事便会变得极难。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无法忍受父亲此刻这种冷得近乎没有一丝裂缝的口吻。
“那您更该立刻动手去查。”她说,“趁王都的门还没完全关死,趁人还没被带得更远,趁德里克还没把所有痕迹一并抹平。”
“然后呢?”利奥波德看着她,问得极轻。
菲亚梅塔的眉心压了下来。
“然后把她找回来。”
“凭什么?”
这三个字落下来时,利奥波德的声音依旧不高。可也正是这种不高不低、近乎平静的语气,才让它显得格外冷。
菲亚梅塔盯着他,像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父亲口中说出来的。
“凭她还活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凭她不是一件可以被人随手藏起来、再用一张纸轻轻写成‘失踪’就算完了的物件。凭她是亚蒂丝。”
利奥波德沉默片刻,才缓缓把手从信上收回来。
“你说得没错。”他说,“可这还不够。”
菲亚梅塔的眼神终于真正冷了下来。
“什么叫不够?”
“就是不够。”利奥波德说,“亚蒂丝若还在王宫中,哪怕只是被困在银辉宫里,她也是公主派公开能够举起的一面旗。可现在,她不在了。没有公开露面的公主,没有可以回应群臣与地方贵族的亚蒂丝,这场争夺的盘面便已经被抽掉了最重要的一层。”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整。
“德里克掌握王都,掌握近卫,掌握大部分军队,也掌握现在最先传出去的话。若我在这种时候立刻大举调人、封锁道路、搜索王都——你以为别人会怎么看?”
菲亚梅塔没有出声。
“他们只会觉得,”利奥波德继续道,“阿尔德里奇家终于失了分寸。德里克反而能顺势坐实另一件事:亚蒂丝的离开,真是公主派在暗中运作。到那时,他不仅能把人藏起来,还能反手把失控、叛逆与破坏王都秩序的罪名一起压到我们头上。”
“所以您就什么都不做?”
“我不是不做。”利奥波德望着她,“我是不能像你希望的那样去做。”
菲亚梅塔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也极冷,几乎不带半点真正的温度。
“不能。”她重复了一遍,“父亲,您说得像是在谈一块被夺走的封地,或是一条可以暂时后撤的边境线。”
她往前走了一步,长靴踏过石地,外衣下摆随之轻轻扫过,声音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压得毫无波澜。
“可被德里克带走的不是一张旗,不是一句名义,更不是您可以写进账本里再慢慢估算损失的筹码——那是亚蒂丝!”
利奥波德的目光微微沉了沉,说道:
“我知道。”
“您若知道,就不该坐在这里等天亮。”菲亚梅塔盯着他,“她不是会自己离开的人。她若还来得及留话,就绝不会让我只能从街上的风声里知道她不见了。昨夜王宫里一定出了事。德里克一定动了手。您明明知道。”
“我知道。”利奥波德再次说道。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重了一分。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更清楚,眼下最不该做的就是拿阿尔德里奇家剩下的一切,去换一场你我都还看不见终点的追逐。”
菲亚梅塔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亚蒂丝第一次被带到阿尔德里奇家的夏日庄园。那时她们都还年幼,王都的争斗尚未真正撕开表面,国王也还没有躺在病榻上日复一日地失去声音。亚蒂丝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骑场中的龙鹫,眼睛亮得像盛着风。
她不像别的王族孩子那样总被一层过分精致的礼法包得严严实实。她会认真听人说话,会记住一个侍女的名字,会在菲亚梅塔摔得满身是泥时蹲下来笑着替她拍掉肩上的尘土。
那时候菲亚梅塔并不懂什么叫“继承人”,也不懂父辈口中那些暧昧不明的政治衡量。她只知道,那个总被人称作“银辉公主”的女孩,会在所有人都觉得她太安静、太温和的时候,抬起眼来,对她说出最不像王族、也最像亚蒂丝的话。
——若你想骑得更快,那便再试一次。
她们从来不是只在舞会和节庆上互相微笑的那种关系。
而是一起长大的人。
所以现在,当她听见父亲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谈论“止损”,她心里最先烧起来的并不是怒,而是一种近乎被背叛般的寒意。
“您想保住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却意外地稳了下来,“阿尔德里奇家的姓氏?您的封臣?还是赤雪还握在手里的缰绳?”
利奥波德没有立刻回答。
“全部。”他说。
“哪怕代价是放弃她?”
“哪怕代价是暂时承认局面已经走到这一步。”
菲亚梅塔盯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坐在长桌尽头的男人不只是她的父亲,还是一个在王国棋盘上活了太久、早已学会先割舍后保留的公爵。
“我原以为,”她轻声说道,“至少在她这件事上,您不会算得这么快。”
利奥波德的指节在桌面上缓缓收紧,片刻后才松开。
“你以为我不想把她找回来?”他看着菲亚梅塔,目光里终于露出一点近乎疲惫的锋芒,“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德里克的手笔?你以为我愿意坐在这里听外面的人把她说成是自己消失的,或者被我们带走的?”
他这一连几句都没有抬高声音,可最后一句落下时,议事厅里那种强行维持了一夜的平静,还是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菲亚梅塔没有退。
利奥波德望着她,像是也在望着某个他早已知道必然会走到这一步的结果。
“可亚蒂丝一旦离开王宫,”他说,“很多事情就不再只是把人找回来那么简单了。没有她公开露面,公主派便失了名义。地方贵族会犹豫,原本摇摆不定的人会后撤,就连那些原本还愿意暗中回应她的人,也会开始衡量自己还要不要继续押上家族、财产与命运。”
“这是德里克最想看到的,不是吗?”菲亚梅塔立刻接了上去,“所以您现在要做的,竟是顺着他最想看到的方向退一步?”
“我是在让还没彻底断掉的东西继续活下去。”利奥波德说。
“活下去做什么?”
“等。”
“等什么?”菲亚梅塔忽然逼近一步,“等德里克戴上王冠?等那些对众神教低头的人把整个王廷都卖干净,连大圣堂前那点旧誓都叫他们踩进泥里?还是等到所有人都习惯亚蒂丝像从来没存在过那样被抹掉?”
利奥波德的目光猛地一沉。
“菲亚梅塔。”
“您知道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接受他吗?”她没有停,“不是因为他和亚蒂丝争位,不只是因为他会对她下手,而是因为他早就把这个王国往最软、最烂、也最危险的方向拖过去了。”
她的声音并不尖锐,甚至依旧压得住礼仪边界。可越是这样,那里面积蓄着的东西便越让人无法忽视。
“这几年里,王廷每一次对众神教的让步,每一次把边界往后让开的妥协,每一次明知道会出事却还是选择沉默的退让——哪一样不是在他手里发生的?他嘴上说着秩序,做的却是把王国一点点送到神影之外那些人手里。”
利奥波德没有打断她。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还能站直的王国。”菲亚梅塔说,“他想要的是一个足够听话、足够安静、足够方便他坐上去的王位。至于那个王位下面的土地会被谁侵蚀、边境会流多少血、神殿的人会在王廷里站到多高,他根本不在乎。”
“这只是你的判断。”利奥波德缓缓道。
“这当然是我的判断。”菲亚梅塔看着他,“可我宁愿信自己的眼睛,也不会去信一个连自己妹妹都敢这样处理的人,会在戴上王冠之后忽然变成一个正直的国王。”
议事厅里静得只剩烛火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轻响。
利奥波德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层,映得桌上那些拆开的信边都泛起了苍白的冷色。
然后,他才终于再次开口。
“即便如此,”他说,“你也改变不了一件事——现在的公主派,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菲亚梅塔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那是您的判断。”
“那是事实。”利奥波德答道,“亚蒂丝还在时,许多人愿意坚持,并不是因为他们真有多少孤注一掷的勇气,而是因为她还站在那里。她存在,本身便让人觉得这场争夺仍有意义。可如今,她不在了。你要他们继续靠什么去赌?”
“拿忠诚。”
利奥波德几乎是立刻便摇了头。
“王国的贵族,从来不会只靠忠诚活着。”
这一句话落下来,连空气都像跟着冷了一截。
菲亚梅塔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他并不是刚刚才开始思考这些。
从昨夜消息传来的那一刻起,甚至也许更早,在他意识到王宫里那场沉默的变动意味着什么时,他便已经开始按“亚蒂丝也许再也回不来”去处理接下来的一切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这么冷静,这么快地开始分辨哪些人还该联系,哪些消息不该再放出去,哪些力量必须先收住,不能再轻易押上桌面。
那不是背叛。
却比背叛更让人难以忍受。
因为这意味着,有些人会在你还没来得及悲伤的时候,就已经先一步学会接受你的消失。
“原来如此。”菲亚梅塔轻轻说道。
利奥波德看着她,没有说话。
“您已经开始按她回不来了来做打算了。”
这一句并不重,甚至很轻。可利奥波德的目光还是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一下。
“我是在按最坏的局面做准备。”他说。
“对我而言,这两件事没有区别。”
菲亚梅塔说完,便不再继续站在长桌前与他对峙。她转过身,像是终于明白再多说下去也不会让面前这个男人改变判断。
利奥波德在她身后开口。
“你想做什么?”
菲亚梅塔脚步未停。
“去做您不会做的事。”
“站住。”
这一声终于带上了公爵命令下属时才会有的沉意。
菲亚梅塔停下,却没有回头。
“你若现在离开这道门,”利奥波德缓缓说道,“便不能打着阿尔德里奇家的名义调兵。赤雪不会为你擅自离营。府中的传令骑手、效忠我们的人,也不会因你一句话便全都动起来。”
“我知道。”
“你若被人盯上,德里克会很乐意把这件事写成阿尔德里奇家蓄意异动。”
“那便让他试试。”
“菲亚梅塔。”
她终于回过头来。
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原本就锋利的眼睛照得像两道冷火。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目光里没有年轻人的轻率,反而有种一旦决定便不会再退的决绝。
“父亲,”她说,“您可以保住家族,可以保住封臣,可以保住您还想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那是您的判断,也是您的选择。”
她顿了一下。
“可亚蒂丝不是我能拿来一起放掉的那一部分。”
利奥波德望着她,许久都没有开口。
菲亚梅塔也不再等。
她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的冷风一下灌了进来,吹得议事厅内尚未熄尽的烛火微微晃动。守在门边的护卫下意识低头,却谁也不敢拦她。她一路穿过回廊,脚步比来时更快。
远处院中的天色已彻底亮开,灰白云层像被什么沉沉地压在整座王都上方,连光都显得发冷。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而是径直去了东侧那间专为她留出的武具室。
厚门被推开时,里面仍透着一夜未散的铁与皮革气味。架上挂着她惯用的披风、手甲与佩剑,角落里还立着她常用的骑枪。昨夜她归来后一直未曾更换衣装,因此这些东西都还安安静静地留在原处,像在等待一个迟早会到来的命令。
菲亚梅塔站在门口,静了片刻。
然后,她抬手解开肩侧的系扣,将那件并不适合赶路与夜行的厚重外衣脱下,随手搭在一旁木架上。里面的深色骑装顿时完整显露出来,贴身而利落,像本就为上马、控缰与挥剑而存在。待那件更适于行动的披风重新落到她肩上时,她整个人的气息便像骤然从王都贵族的礼法外壳里脱了出来,重新露出那种属于“血焰”的冷硬轮廓。
她戴上手甲,扣好腕带,又伸手取下佩剑。
门外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来的是她最信任的一名近侍,也是曾随她出入过边境的年轻骑士侍从。对方站到门边时先低头行礼,随后才谨慎地抬眼看她,像是从她此刻的装束里已经猜到了什么。
“小姐。”他低声道,“公爵大人那边——”
“他那边不必你来传话。”菲亚梅塔打断了他。
年轻侍从立刻收声。
她把剑系回腰间,动作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去备马。”她说。
那侍从明显一怔:“现在?”
“现在。”
“就您一个人吗?”
菲亚梅塔抬眼看向窗外那片压得极低的清晨天色。
王都已经醒了。
而某些门,也许正在一扇扇地关上。
“只带最少的人。”她说,“不要惊动太多人,也不要打赤雪的旗号。”
年轻侍从低头应道:“是。”
可走出两步后,他还是忍不住停住,小心问了一句:“小姐,我们要先去哪里?”
菲亚梅塔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自己手里还没有真正的方向。
不知道亚蒂丝被带去了哪里,不知道德里克用了什么人,也不知道昨夜那场沉默的运送究竟是从哪一道门、哪一条路开始的。她眼下能握住的,只有几个冰冷而清楚的判断。
亚蒂丝绝不会自己消失。
德里克一定动了手。
而若连她也停下来,那么这个王国很快就会学着接受:第二公主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件事,她绝不允许。
菲亚梅塔缓缓收紧手指。
“先从王都里还没来得及被他封死的地方开始。”她说。
说完,她迈步向外走去。
院中的风一下迎面扑来,吹起她肩后的深色披风。那风里还带着昨夜未散尽的寒意,也带着整座王都正在缓缓转向的气味。可她没有停。
因为就在这一刻,当许多人已经开始接受银色辉光正在熄灭的时候,只有她拒绝承认那道光会这样无声地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