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肺泡里最后一丝被挤压的空气猛地抽回,陈默的双眼在黑暗中骤然睁开,整个身体像是一截脱水的枯木般猛烈弹动了一下。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地窖里混杂着酒糟与霉味的阴冷空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里撕裂般的钝痛。
后颈大椎穴处,那层名为“梦沼”的诡异药膏已经干涸,结成了一层冰冷坚硬的硬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冰冷手掌正死死掐住他的咽喉。
周围微弱的应急灯光此刻在他眼里显得无比刺目,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精神海啸退去后的雪花噪点。
眼前有些模糊的轮廓渐渐与现实重合。
林语笙正半跪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捏着终端设备,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刺眼的冷白。
另一侧,老酿酒师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酒瓮的阴影里,干枯的手里死死抓着一把用来防身的铜质酒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陈默没有急着说话,他撑着冰冷的青砖地慢慢坐起身,偏过头,从旁边一口盛放井水的粗瓷水缸里抄起用来舀水洗具的木瓢,连着上面的浮灰和水锈,仰头灌下去了小半瓢。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刀割般滑进胃里,终于将那股作呕的晕眩感强行压了下去。
真切的触觉、味觉和痛觉,让他确认自己终于从那个无底的深渊里爬了回来。
“陈默?你的瞳孔对光反应还在延迟。能听清我说话吗?”林语笙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促,微型探针瞬间贴上了陈默的颈动脉。
“能。”陈默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用手背狠狠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借着这几秒钟的停顿理顺了那庞大信息流的头绪。
“不用找什么宝藏了。那东西……根本不是宝库的钥匙,也没有什么传承秘典。”
林语笙正在调整终端参数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他。
暗影里的老酿酒师也停止了哆嗦,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陈默看着地上残破的青砖缝隙,脑海中那幅立体星图仿佛还在幽幽旋转。
“文明之种,是一张地图。而我们费尽心思解开的‘钥匙’,其实是这张地图的启动能源。”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块已经恢复平静的鱼凫烙印,“一旦钥匙把地图激活,地图就会读取开锁人的全部数据,把终点坐标强行塞进来。这没有回头路,地图的终点指向一个地方——归墟。”
地窖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墙角水管漏水滴落在水洼里的滴答声。
“归墟?”林语笙眉头紧锁,作为一名秉持绝对理性的量子生物学家,她对这种极具神话色彩的词汇有着本能的警惕。
她迅速将微型终端的投影界面拉到身前,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飞速敲击。
陈默看着她无框眼镜上反射出的幽蓝色数据流瀑布。
他知道林语笙的终端权限极高,不仅连接着现代的生物学顶级数据库,还暗中桥接着她私人搭建的量子领域资料库。
但仅仅过了半分钟,林语笙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没有任何记录。”林语笙烦躁地将投影界面一挥,关闭了检索结果,“地理坐标、星图索引、古巴蜀文明遗存的暗语词典,甚至连量子纠缠态的宏观猜测模型里,都没有任何与‘归墟’匹配的有效节点。这就是个完全空白的无效指令。”
说罢,她二话不说,将终端的数据线直接接入了刚刚贴在陈默颈部的生物探针上。
“外部查不到,那就查内部。既然你说地图数据被强行读取并塞进了你的身体,不管它是什么形式的信息流,总要在载体上留下痕迹。”
微弱的电流感顺着皮下静脉蔓延,陈默没有反抗,任由林语笙对自己的身体进行深度扫描。
他靠着身后冰冷的酒瓮,大脑不可避免地将刚才听到的结论与自己烂熟于心的酿酒工艺做着对比分析。
如果是发酵过程,外部添加的酒曲进入原始酒糟,必然会引起一连串的化学反应。
新菌种要么被原有的微生物群落吞噬,要么彻底鸠占鹊巢,将酒糟里的糖分转化为酒精。
现在,自己就是那一缸被投了未知酒曲的酒糟。
“这……这是什么东西?”林语笙的倒吸冷气声打断了陈默的思绪。
陈默偏过头,看向林语笙投射在半空中的立体基因图谱。
他对分子生物学一知半解,但在那两条代表他自身基因的双螺旋结构之间,出现了一段明显不属于原本架构的、呈现灰蓝色的诡异乱码。
“你的所有常规生理指标——心率、血压、甚至是内分泌水平,都在快速恢复正常。”林语笙紧盯着屏幕,手指在虚空中不断放大那段灰蓝色区域,声音越来越沉,“但是你的基因序列深处,被强行植入了一段‘垃圾DNA’。我之所以称它为垃圾DNA,是因为它目前似乎完全不参与任何氨基酸的合成,也不表达任何性状。”
“那它在干什么?”陈默盯着那段灰蓝色,直觉告诉他,天上不会掉馅饼,这种强行塞进来的东西绝不会是来做客的。
“它在解压。”林语笙给出了一个冰冷的技术词汇。
她将一段模拟演化进程拖入主屏幕,“这段DNA就像是一个加密了上千层的压缩文件包。它并没有破坏你原有的基因链,而是像寄生藤蔓一样攀附在上面,正在以一种极慢、但绝对不可逆转的速度,将里面庞大的数据一点点‘写入’你的基因组里。陈默,你的身体正在被强制改造。”
“当啷——”
一声清脆的铜器坠地声在阴暗的地窖角落骤然响起。
那把防身的铜质酒提从老酿酒师的手里滑落,砸在青砖上滚出了老远。
陈默转头看去。
这位在镇上酿了半辈子酒、无论遇到什么诡异事件都还强撑着一口底气的老爷子,此刻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绵绵地跌坐在泥水满溢的砖地上。
那张老脸上之前的畏惧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死灰。
“原来传说是真的……传说是真的啊……”老酿酒师双唇哆嗦着,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墙壁,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语。
陈默看着老人的反应,脑海中迅雷般闪过之前在药王庙里见过的那些残篇记载。
老头子听到“神权”或者“古蜀巫祝”时是敬畏,但唯独听到“归墟”这两个字,表现出的是彻底的绝望。
“老先生,你知道归墟?”陈默用极其冷静的语调问道,他没有动,这个时候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让极度崩溃的人彻底失去理智。
老酿酒师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恐惧的泪水:“归墟……那根本就不是个什么地名!它是要命的啊!”老头子颤抖的手指向陈默,“在老一辈最不敢说的死讳里,‘归墟’是咱们鱼凫血脉最恶毒的诅咒。它是个状态!是血脉的终结和重置!”
老人的声音凄厉得像漏风的破风箱:“一旦归墟被激活,传承者的血脉之力就会被一口口地抽走。它不是让你死,它是要把你活生生磨成一块‘道标’!等到你身子里的血脉底子全被吸干净了,你的人也就没了,全化成一把亮敞敞的光,给地底下、天上,不管哪里的老祖宗指路,把那个不可说的古老东西生生引下来啊!”
把人抽干,化作道标,指引古老存在的降临。
这番充满民俗志怪色彩的乡野传说,听在以往的陈默耳中绝对是无稽之谈。
但在经历了精神战场的那一轮生死边缘后,陈默却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将民俗传说剥开那层神话的外衣,其内核往往隐藏着极为残忍的现实逻辑。
陈默回过头,与林语笙对视了一眼。
林语笙没有说话,她将终端算力拉到了极致,导入了老酿酒师刚刚描述的“抽走血脉之力”的抽象概念,将其转化为生物能量消耗模型。
几秒钟后,终端给出了残酷的反馈验证。
“他没有说谎。”林语笙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干涩,“数据完全吻合。这段‘归墟’代码的解压和写入过程,并不是无损的。它没有外部供能,所以,它正在以你的细胞生命活性作为燃料。随着解压进度超过安全阈值,你的细胞端粒将会以几万倍的速度缩短。”
林语笙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将预测模型的结果直接推到陈默眼前:“我刚建立的推演模型显示,按照目前这段垃圾DNA的蠕动扩增速度,你的基础生命体征会在未来的几十个小时内保持一种虚假的健康状态。但一旦到达某个临界点……”
“多久?”陈默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平缓向前延伸,却在某一个节点呈九十度断崖式下跌的红线。
“72小时。”林语笙咬着下唇,报出了那个冰冷的数字,“72小时后,你的器官将开始出现不可逆转的全面衰竭。这就是他说的那种‘化为纯粹能量’的代价。但是……还有更糟的。”
林语笙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划了一下,调出了另一个隐蔽的监控波段。
在那些灰蓝色“归墟”代码的缝隙中,夹杂着一些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数据斑块。
它们像水蛭一样,死死钉在归墟代码的核心位置。
“刚才在精神连接中,虽然你利用血脉烙印护住了主意识,也将那个试图占据你的外来物击退了。”林语笙盯着那些暗红色斑块,眼中透着一种无力的疲惫,“但那个叫祭司长的意识,有一小部分最核心的碎片在崩溃前,趁着归墟激活的通道,直接绑定在了这段强制写入的垃圾DNA上。”
陈默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心口,虽然那里没有什么物理意义上的异物,但他分明感觉到,有两个随时会索命的炸弹被彻底缝死在了骨血里。
没有天下掉馅饼的好事。
获取地图的代价,就是成为地图的燃料。
祭司长没能夺舍成功,但这个狡猾且暴戾的老狐狸,竟然选择了同归于尽般的做法——既然他上不了单程车的主驾驶,那就把自己变成车里的寄生虫,只要车启动,他就能跟着前往终点。
这段“归墟”代码现在成了无法被驱离的系统底层程序,而那点残渣也随着底层程序一起,成为了陈默体内的囚徒。
杀不死,也赶不走。
狭窄潮湿的地窖里。
陈默能清晰地听到林语笙变得粗重的呼吸,能闻到老酿酒师身上散发出的夹杂着绝望的衰老气息,更真切地感知到了自己体内那不可逆转的秒表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