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很苦,苦得钻心。
那是熬过了头、连锅底都煎糊了的苦,混着病人身上特有的、生命正在慢慢流逝的衰败气息,在小小的屋子里凝成一层看不见的膜,死死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苏凝华躺在榻上,早就瘦得脱了形。一床藕荷色的薄被盖在她身上,空落落的,底下几乎没什么起伏,像盖着一把枯柴。她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像两簇快灭了的残烛,固执地、幽幽地映着帐顶晃动的影子。
窗外是深秋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打在庭院的芭蕉叶上,一声又一声,单调又执拗,催命似的。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裹着雨丝的冷风。
苏凝华没有转头。她听得出那脚步声——稳当,从容,靴底落在青砖上,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带着林舒然特有的、不会认错的节奏。
“你来送终?”苏凝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面破锣,喉咙里滚着浑浊的痰音,“还是来嘲笑我……终于落到这步田地?”
林舒然没有接话。
她径直走到床前,身上还披着那件猩红的斗篷,雨气裹着深秋的寒意从她肩头滑落。她没有去坐一旁的绣墩,而是直接坐在了床沿,动作重得老旧的床板都轻轻一震。她看着苏凝华,看着这个曾经鲜活、明艳、像条毒蛇一样死死缠了她两世的女人,如今枯败成这副模样。
“药喝了?”林舒然问,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好像只是在问一句“吃了吗”。
“喝那玩意儿有什么用,”苏凝华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想挤出一个惯常的讥诮笑容,却只牵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偏过头,用帕子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已经溅了几点暗红的血,“不如省点药材,给你们后宫的贵人养胎。”
林舒然伸出手,从她微微颤抖的手里抽过那块染血的帕子,看也没看,随手扔进旁边的铜盆里。暗红的血在水中慢慢晕开,颜色沉郁,像一朵败了许久、没了魂魄的梅。
“苏晚璃,”林舒然突然开口,叫了她那个尘封已久的现代名字,“你记不记得,大二那年,我掉进了学校后门的湖里。”
苏凝华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也是这样的深秋,湖水冰凉刺骨。她记得自己跳下去,拼命拽着林知薇的胳膊往岸上游,上岸后两人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最后抱在一起哭。后来……后来她是怎么对别人说的?她说:“是她自己脚滑,我不过拉了她一把。”
“我记得,”苏凝华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灰败的脸上投下一片青黑的阴影,“你命大,没死成。”
“我命大?”林舒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她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离苏凝华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密布的血丝,“苏晚璃,那天晚上,我其实是自己跳下去的。我跟你吵架,你骂我是只会靠爹的废物,我气疯了,一时想不开,就想寻死。我跳下去,马上就后悔了,在水里拼命扑腾……”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压抑了许久的颤抖:“是你跳下来拽住我。水那么冷,你的力气明明那么小,却死命抱着我的腰,把我往上推。岸上的人扔下绳子,你先把我推上去,自己却没力气了,差点沉下去。”
苏凝华的眼眶猛地红了。她倔强地别过脸,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涌出的眼泪,但那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太阳穴滑落,冰凉地渗进鬓角。
“你上来后,冻得嘴唇发紫,话都说不利索,”林舒然继续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斗篷边缘一颗冰凉的铜扣,“我问你为什么要跳下来救我,你说……你说‘我就是想让你欠我的’。我当时信了。后来我恨了你整整十年,觉得你是在演苦肉计,在装模作样,在用我的命赌你自己的前程。”
“难道不是吗?”苏凝华哑声反问,带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倔强,“我就是想让你觉得欠我……这样你才能一直对我好,一直给我资源……”
“是,”林舒然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落下,带着疲惫,“你后来确实是这么做的。抢我的offer,散布我的谣言,甚至推我下悬崖。你把我对你最后那一点感激和愧疚,全糟蹋光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苏凝华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凉僵硬,像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林舒然握得很紧,紧到苏凝华都清楚感觉到了疼痛。
“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林舒然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楚,“我查过了。那个湖的监控——虽然大部分摄像头当时都坏了,但有一个很偏的角度,居然拍到了。十五年前,你是真的跳下来救我,不是为了让我欠你——是你自己都没想清楚、本能地就跳下来了。”
苏凝华的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她死死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喉咙里只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呜咽。
“你这个人,”林舒然握紧那只枯槁的手,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裂痕,“一辈子都在骗。骗我,骗你自己,骗全世界。但最后这一句真话……我等了你二十年。”
“我没有……”苏凝华哭着摇头,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因哽咽而断断续续,“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跳下去,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情谊,只是怕你死了……怕你死了,我就没靠山了……我其实,一直就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
“随便吧,”林舒然轻轻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擦去苏凝华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生疏和笨拙,好像不习惯做这样的事,“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理由跳下来——你终究是跳了。这就够了。”
苏凝华怔怔地望着她,望着这个两辈子都如同阴影般压在她头顶、让她嫉妒得几乎发狂的女人。此刻的林舒然穿着华贵的凤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尊荣无限;而自己却躺在这张破旧的床榻上,气息奄奄,等着死亡降临。可就在这一瞬间,苏凝华心中那团燃烧了太久的妒火,忽然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她甚至觉得,自己这一生,似乎也并非输得一败涂地。
“林知薇,”苏凝华止住了哭泣,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飘散在寂静的空气里,“如果有来生……”
“别,”林舒然立刻打断了她,嘴角不甚自然地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别说什么‘下辈子想做你真正的朋友’之类的话,太肉麻了,我听着……恶心。”
苏凝华愣了一下,随即却真的笑了出来,笑得眼泪又涌出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那……我想说……”
“说吧。”林舒然的声音依旧平淡。
“下辈子,”苏凝华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平静,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十五岁那个毅然跳入湖水的夜晚,“我想做你真正的朋友。不带任何算计的,不带一丝嫉妒的……就……简简单单地,一起逛逛街,喝喝奶茶……”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气息也渐渐接续不上,却还是努力把最后的话说完:“……你那么有钱,到时候……你请客。”
林舒然凝视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原本微弱却执拗的光,一点点地暗下去。她突然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苏凝华的额头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行,我请。管够。”
苏凝华笑了,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最后一滴眼泪从眼角悄然滑落,无声地渗进枕头里。
“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