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外头的风大了,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人在旷野里哭。
苏凝华靠着冰冷的土墙,手里还死死攥着林舒然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她自己的指节都发白了。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勉强压住喉咙里翻涌的咳嗽,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更碎,但字字清楚,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在咬每个字。
“你还记得吗?我们十五岁那年。”
林舒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十五岁,高一。那时候她们还不算认识,或者说,刚认识不久。那时候苏晚璃还叫苏晚璃,还没学会后来那副炉火纯青的楚楚可怜,只是个文静得有些阴郁、不太合群的转学生。
“那年暑假,你去海边度假。”苏凝华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住在你家那个什么海景别墅。有一天晚上,你在酒店后头的泳池边喝多了——不是酒,是你爸带的什么洋酒,甜丝丝的,你当饮料灌了三杯。”
林舒然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她当时晕乎乎的,坐在泳池冰凉的瓷砖边上,看着被灯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水面晃啊晃,然后……然后她就只记得脚下一滑,身体失重,再然后就是冰冷的水淹没口鼻,呛得她没法呼吸……
“然后你掉下去了。”苏凝华接下她的话,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近乎自嘲的笑,“那泳池有两米深,你当时才一米五几,又不会水,扑腾了两下就往沉。你爸你妈都不在,就你一个人。”
林舒然的心跳突然快了,咚咚撞着胸腔。
“我救了你。”苏凝华盯着她,眼神直勾勾的,带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我正好在那个酒店做暑假兼职,端盘子,穿那种又丑又硬的制服。我看见你掉下去,想都没想,衣服都没脱,就那么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
“什么?”林舒然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真的。”苏凝华点头,那动作牵动了虚弱的身体,又引出一阵咳嗽,但她强压了下去,“我跳下去了。水很冷,你很重,我拽着你拼命往上游,你当时慌乱中抓我头发,抓掉我好几缕。我好不容易把你推上岸,自己爬上来的时候,腿都软了,瘫坐在池边,不停吐呛进去的水。”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而空茫,像是穿透了破庙的墙,回到了那个遥远而湿漉漉的夜晚:“然后我就坐在那儿,浑身湿透,冷得发抖,看着你躺在旁边喘气,看着你吓得脸色发白。我突然就害怕了。”
“怕什么?”
“怕你知道是我救的。”苏凝华转过头,目光投向庙顶那个漏风的破洞,几片小雪花飘下来,落在她干裂的脸颊上,瞬间就化了,留下一道湿痕,像泪,“我怕你觉得我可怜,觉得我这个做兼职的穷学生,居然能救你这个大小姐。我怕你觉得欠我的,以后跟我交朋友是出于感激,出于怜悯,而不是……而不是真心。”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多可笑,对吧?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就已经这么矫情,这么会算计了。”
林舒然说不出话。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她记得那个混乱的夜晚,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条干净的毯子,旁边站着满脸歉意的酒店经理,说“小姐您喝多了,以后千万小心”。她迷迷糊糊地问是谁救的她,经理说:“是个路过的客人,已经走了。”
“后来你来找我道谢,”苏凝华继续往下说,声音轻得好像在自言自语,“你说:‘听说有人救了我,谢谢你当时在场。’我看着你,脑子突然一抽,就脱口而出:‘不是我,我也是刚来,看见你躺在那儿。’”
“你撒谎了。”林舒然的声音干涩而紧绷。
“是,我撒谎了。”苏凝华承认,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林舒然,眼神里透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我说那是意外,可能是你自己挣扎着爬上来的,也许是水浅,也许是你命大。总之,不是我救的。”
她忽然握紧林舒然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可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恨你了。”
“为什么?”林舒然真的没法理解,声音里满是困惑,“明明是你救了我,为什么反而要恨我?”
“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苏凝华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血沫子溅在破棉袄上,“你活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你掉进水里有人救,考试考砸了有家里兜底,心情不好就能随手买个包!而我呢?我救了你,之后还得继续端盘子,一晚上挣八十块钱——只够买你半杯咖啡!”
她喘着粗气,眼泪终于滚下来,在那张枯瘦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我看着你,越看越恨。恨你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恨你活得像个太阳,光芒万丈,而我只能像只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所以后来在大学里,当你主动接近我、把我当‘闺蜜’的时候,我就暗暗发誓:我要毁了你。我要抢走你拥有的一切,让你也尝尝从高处摔下来的滋味。”
林舒然望着她,望着这个泪流满面、瘦得快脱了形的仇人,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没法呼吸。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她问,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偏偏要在现在说?”
“因为我快死了。”苏凝华松开她的手,身子软软地往下滑了一点,无力地靠在墙上,眼神开始涣散,“因为我终于不想再骗你了。十年了,林知薇,我戴着面具演了整整十年——累死我了。现在我要死了,我想做一回苏晚璃,真正的苏晚璃,哪怕就一分钟。”
她抬起手,颤抖着伸向林舒然的脸。林舒然没有躲,反而往前凑了凑,让那只冰凉的手贴在了自己脸颊上。
“我不求你原谅。”苏凝华轻轻摸着她的脸,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我知道我罪有应得。我抢你的工作,我推你下悬崖,我勾结二皇子想杀你,我坏事做尽。但是……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也曾单纯过。我也曾为了救一个人,什么都不顾地跳下去过。”
她的眼泪滴在林舒然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我只是后来走偏了。”苏凝华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像随时会飘散,“嫉妒把我整个人都吃光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是人了,成了一条毒蛇。但现在……现在我要走了,我想把真相还给你。你不欠我的,从来就不欠。是我欠你——欠你一条命,欠你十年的友情,欠你……太多太多了。”
林舒然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她哽咽着,重复着刚才的问话,“你知不知道,如果早十年说,如果当时你就说实话,我们可能……”
“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苏凝华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却透着几分罕见的真诚,“不可能的,林知薇。我们是两种人。你太亮,我太暗。靠近你,我会被烧死;远离你,我又会冻死。我们注定要斗,注定要争,直到一个把另一个彻底按死在地上。”
她的手慢慢滑下去,力气正在迅速流失:“但我现在……现在有点后悔了。如果当时我没撒谎,如果我当时就告诉你‘是我救了你’,然后你请我吃了顿饭,送了我一个包——我们会不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林舒然抓住她滑落的手,紧紧握住:“苏晚璃,你听我说。我不原谅你。你做的那些坏事,你害过的人,你抢走的东西——我不原谅。”
“我知道。”
“但是——”林舒然深吸一口气,眼泪糊了满脸,“但是谢谢你当时跳下去救我。谢谢你今天告诉我真相。我会记得,苏晚璃曾经是个敢跳水救人的女孩,不是一条毒蛇。”
苏凝华静静望着她,眼神慢慢柔和下来,好像终于放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
“够了。”她轻声呢喃道,“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她的手突然用力,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块早已裂开的玉佩,轻轻塞进林舒然手里。玉佩摸着温温的,还残留着她身上最后一点体温。
“给你了,”她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本来……它就该是你的。替我……替我好好保管。别让它……再裂开了……”
“苏晚璃!”林舒然唤着她的本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还有……”苏凝华的眼睫轻轻颤动,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在寂静里,“别学我……别让嫉妒吞掉你的心……林知薇,你要活得……比谁都明亮,都漂亮……”
苏凝华笑了,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好像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二十年的重担,沉沉睡去。
林舒然坐在床边,看着那张枯瘦的脸慢慢放松下来,看着那道紧锁了多年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睡吧。”她轻声说,伸手替苏凝华掖了掖被角,“明天……我再来看你。”
玉佩静静躺在林舒然掌心,那道深深的裂痕硌着皮肤,传来一阵清晰而持久的疼。
庙外风雪正狂,呼啸声穿过破败的门窗,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玉佩仍握在林舒然手中。不知是不是错觉,它竟微微发热起来——像一个流浪太久的孩子,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