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比想象中还要破。
林舒然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她先静静打量了一圈——屋顶塌了半边，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雪花从那大窟窿里无声飘进来，落在积了厚厚灰尘的香案上，很快就化了。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头朽坏的木头，被虫蛀出密密麻麻的洞，远远看去，像一张长满麻子的脸。
“主子，里头……”侍卫头领裴朗上前一步，低声要拦她，语气里满是担忧。
“在外头守着。”林舒然打断他，利落地解下身上厚重的大氅，随手扔给裴朗，露出里头那身干净利落的短打装束，“任何人不许进来。这是命令。”
她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吱呀——
那声音刺耳得像是朽木在惨叫，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开。
庙里很暗，只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那点惨白天光，勉强照亮了角落一堆枯黄干草。草堆上似乎躺着个人，身上盖着件早就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身子蜷缩着，瘦小得像个没长开的孩子。
林舒然站在门口，等眼睛慢慢适应了这片昏暗，才抬脚，一步步稳稳走过去。靴底踩在满地碎瓦和尘土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每一声都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激起回音，敲打着紧绷的寂静。
草堆上的人似乎被这脚步声惊动，动了动，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那是苏凝华。
林舒然差点没认出来。三个月前宫变失败，苏凝华从乱军里头侥幸逃出来的时候，虽然满身狼狈，但眼里至少还有光，还有那股子不肯认输的疯劲儿。可现在躺在她面前的这具躯体——简直就是一具蒙着人皮的骷髅。
两颊深深凹进去，显得颧骨异样地高；眼窝乌黑深陷，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两拳；嘴唇干裂得起了层白皮，微微张着喘气。唯一还能让她认出来的，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标志性的杏眼，但里头浑浊不堪，像两口快枯了的井。却在看清林舒然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闪过极其复杂的光。
“你还是来了。”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破风箱在使劲拉。但说话的调子居然还是轻松的，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她们只是在某个普通午后碰了个面。
林舒然没说话。她走到草堆前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蹲下身，跟苏凝华平视。这个距离，她能清楚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不是记忆里的熏香或花香，而是浓重的药味混着伤口腐烂的腥气，还有长期没法洗澡的酸臭味。
“我听说你病了。”林舒然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个事实，“病得很重。”
“快死了。”苏凝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牵动了干裂的嘴唇，立刻渗出一丝暗红的血，“肺痨，咳血，没救了。我自己清楚。”
她说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痛苦地蜷成一团，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林舒然只是静静看着她咳，看着她用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间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沫，看着她咳完，又好像没事人一样，随手在脏得不成样子的破棉袄上擦了擦手。
“你这儿没有大夫？”林舒然问，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地方。
“有，王郎中，心善。”苏凝华喘着气，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但我没钱买药了。二皇子败了，他留下的那些人脉，树倒猢狲散。我现在……连条野狗都不如。”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林舒然。那眼神复杂得很，有自嘲，有探究，也许还有一丝很淡的期待：“你来干什么？专门来看我笑话？还是……来亲手送我上路，给你自己，也给过去做个了断？”
林舒然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从怀里摸出个小青釉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乌黑圆润的药丸，递过去：“止咳的，宫里的老方子。含着，能少咳点血，舒服些。”
苏凝华盯着那粒药丸看了很久，没有伸手接。嘴角又浮起那抹讥诮的笑：“怎么，怕我咳血弄脏了你的地？还是嫌这破庙里的味儿太难闻？”
“我怕你咳死在我跟前，”林舒然的声音依旧平稳，她把药丸轻轻放在苏凝华手边的干草上，“有些话，就来不及说了。苏晚璃，咱们认识整整十年了。十年塑料姐妹情，互相算计，互相捅刀，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尽了。现在你要死了，我不想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不想让这十年，结束得这么……不堪。”
苏凝华愣了愣，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从浑浊的眼眶里溢出来。她伸出枯瘦的手，拿起那粒药丸，塞进嘴里，慢慢含着，声音因此变得含糊不清：“你还是这样。林知薇，你就是这点最讨厌——虚伪，讲究，死要面子……可偏偏，也是这点……让人忘不了。”
她挣扎着，用尽力气坐起来一些，后背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根上。破棉袄随着动作滑落，露出里头一件洗得发白、快褪尽颜色的中衣。林舒然眼尖地看到，那中衣领口处，似乎绣着一点极其暗淡的、快看不清的纹样。她心口位置，贴着块硬物——是那块玉佩，羊脂玉的，就算在这种昏暗光线下，也泛着温润柔和的白光。只是那玉上，横着一道狰狞的裂痕，深深嵌进玉髓，像条僵死的蜈蚣，趴在无瑕的羊脂上。
“玉佩还在。”林舒然说。
“在。”苏凝华低下头，伸手摸摸那块玉，动作温柔得像在摸自己的孩子，“就剩这个了。它裂了，没用了，既不能隐身，也不能带我再穿一次。但我还带着——死了也得带着，烧成灰也得带着它一起走。”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刺进林舒然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抢它吗？现代那次，在云南。”
“因为我恨你拥有一切。”林舒然接话，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知道。这话你说了无数次了。”
“不。”苏凝华摇头，眼神突然变得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不只是因为恨。还有……算了，等会儿再说。”
她伸出那只手——那只手瘦得脱了形，像枯干的鸡爪，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暴起，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黑泥。她猛地抓住林舒然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完全不像个将死之人该有的力气。
“林知薇，”她盯着她，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这次不是装可怜，不是设局，是真的。所以有些话，我必须现在说——不然带进棺材里，我死不瞑目。”
林舒然没有挣开她的手。那手腕冰凉、粗糙，摸着像块失了水分的枯树枝。她看着苏凝华，看着这个跟她斗了两辈子、从现代斗到古代、从宿舍斗到皇宫的女人，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酸涩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你说。”林舒然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庙里的阴影里，“我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