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下停停,停停下下。官道上的泥被车轮碾了无数遍,成了黑褐色的稀糊糊,马蹄踩上去“咕唧咕唧”响,大冷天的,这声音反倒显得格外清楚。
林舒然没坐御辇——那玩意儿太扎眼了,金灿灿的车盖,隔三里地都能被人认出来。她换了身粗布青缎的劲装,头发随便用根乌木簪子绾着,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大氅,看着倒像是往北边收账的富商家眷。身边只带了八个侍卫,都仔细化过妆,腰里藏着软剑硬刀,可眼神学着平常护院那样懒洋洋的,半点杀气不露。
“主子,前头就是临水镇,歇不歇?”赶车的老把式回头问,声音压得特别低。这是萧景珩特意挑的人,嘴严实,手稳当,最会看眼色。
林舒然掀开车帘一角,冷风唰地灌进来,带着股边疆特有的味儿:沙土混着马粪,还隐隐约约有远处烧炭的烟味。她眯眼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块用旧了的抹布,死死压着远山。
“不停,直接穿过去。”她放下帘子,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天黑前务必赶到落鹰峡。”
车里就她一个人。宽敞,但冷得厉害。她没让宫女跟着,只说带女人麻烦,其实是嫌她们遇事总哭哭啼啼的烦人。这一趟出来,萧景珩在乾清宫发了很大的火——折子摔了一地,说她疯了,说边疆正乱,说苏凝华那毒妇死有余辜,不值得她亲自去送终。
林舒然当时正在批红。朱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正落在“江南织造贪墨案”的折子上,慢慢洇开一朵红黑色的花。她头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句:“她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她是我心里扎了十年的刺,我得亲手拔出来。”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那块青玉佩,塞进她手里:“带着这个。万一遇到急事,它能调动边境三卫。”
那玉佩摸着温温的,贴着手心——跟苏凝华怀里那块已经裂了的羊脂玉,完全是两种温度。
马车颠簸着往前走。林舒然靠在软垫上,闭了眼。外头风雪声越来越大,呼呼地刮着车厢板,像有无数只手在挠。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苏凝华的脸——不是如今这张总低眉顺眼、楚楚可怜的脸,而是现代的苏晚璃。
那时候她们还在读大学。
林知薇记得特别清楚——大二下学期,初夏,天刚热起来。她在图书馆熬了三个通宵准备投行的暑期实习申请,熬得眼底发青。苏晚璃给她带了杯冰美式,轻轻放在桌角。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慢慢洇湿了简历的一角。
“薇薇,你肯定行的。”苏晚璃当时就这么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家里有关系,自己又这么拼,哪家会不要你?”
那时候林知薇就觉得这话味儿不对,但实在太累,没往深处想。后来她才知道——那杯咖啡旁边,苏晚璃“不小心”在她的申请U盘边放了个小病毒程序,导致她最后提交的文件格式全乱,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了。
而那份“乱了格式”的简历,第二天竟然出现在苏晚璃自己的邮箱里,只改了个名字,就顺顺当当进了终面。
“其实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林舒然在黑暗的车厢里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口里藏着的虎符纹路,“我知道她是故意的。但我就是懒得撕破脸。我觉得真闹起来,在圈子里不好看,显得我林知薇没风度,跟一个工薪家庭的女生计较。”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点自嘲的笑。
多可笑。我在这儿跟你讲风度,你却在跟我讲生死。
马车突然一个急刹。林舒然身子往前一栽,手及时撑住了车壁。
“主子,前头路上有棵断树,把道堵了。”外头侍卫低声回禀,“像是刚断不久,许是雪压的。”
林舒然皱了皱眉,掀帘下车。风雪立刻劈头盖脸抽过来,刮在脸上生疼。她走到那棵横在官道中间的断树前——碗口粗的树干,断口新鲜的,白生生的木茬子直戳出来。她蹲下身,指尖抹了把断口上覆着的雪——雪下面是湿的,还留着一点点温热。
“不是雪压的。”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渣,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是刚被人砍断的。有人知道我要走这条路。”
侍卫们瞬间绷紧了神经,手都已经按在刀柄上。
“多少人?”
“不像大队人马。”林舒然环顾四周,山道两边是陡峭的、盖满积雪的岩壁,“最多三五个,也许是流寇,也许是——”
她没说完,但心里明镜似的。苏凝华在边疆经营这么久,手下总有几个不要命的亡命徒。这女人就算快死了,也得给她设最后一道坎。
“搬开,继续走。”林舒然转身回车,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他们不敢真动手。真要杀我,不会只用一棵树拦路。”
果然,断树搬开后,一路再没遇到什么。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单调的“咯噔”声,像倒计时的钟摆,催着人往前走。但林舒然心里清楚——暗处肯定有眼睛在盯着她,盯着这辆不起眼的马车,看她是不是真敢去那个破地方,看她到底会做出什么选择。
她靠在晃动的车厢里,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是出门时春杏塞给她的,说边疆风沙大,擦脸用。帕子角上绣着朵小梅花,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春杏自己绣的,算不上好看,但布料厚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林舒然把帕子轻轻按在脸上,深深吸了口气。棉布上传来皂角的清香味,还混着点炭火气,暖暖的——这是活人的味道,是“家”的味道。这气味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瞬。
“苏晚璃。”她对着车厢里浓稠的黑暗,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声吞没,“你等我。咱们之间那笔烂账——是时候算清楚了。”
马车在风雪中继续往前走,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