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到凤仪宫的时候,林舒然正握着四岁太子的手教他写字。
“这个字念‘仁’。”她带着孩子的手在纸上落笔,“仁者,爱人。但要记住,先爱自己,再爱别人。自己都活不下去,拿什么爱别人?”
小太子眨巴着眼睛:“母后,那要是有人欺负我呢?”
“打回去。”林舒然眼皮都没抬,“打到他不敢再惹你。但别打死——打死了要偿命,不划算。”
“舒然!”萧景珩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听着有点急。
林舒然抬头,看见他手里捏着个脏兮兮的信封,眉头皱得死紧:“边境快马送来的。送信的是个半大孩子,说是苏凝华的人。”
林舒然的手顿住了。
她让乳母把太子抱走,拿帕子擦了擦手,才接过信封。信封上没火漆,没落款,就一个模糊的“林”字,像是用指甲划上去的。
拆开,抽出里面那张糙纸。
只有两个字。
谢谢。
墨迹被什么东西晕开过——可能是眼泪,也可能是血。
林舒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萧景珩忍不住问:“写的什么?”
“没什么。”她把信折好收进袖袋,声音平静得不像真的,“就两个字。”
“她快不行了。”萧景珩忽然说。
林舒然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送信那孩子说的。说她病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肺都烂了,就这几天的事。”萧景珩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舒然,想去看看吗?”
林舒然没回答。
她看向窗外那棵梨树。五年了,凤仪宫外的梨树长高了一大截,枝繁叶茂。她和苏凝华斗了五年,从京城斗到边境,从朝堂斗到江湖。她以为对方是打不死的小强,是深入骨髓的顽疾。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这人要死了。死前还给她写了封信,说谢谢。
“不去。”林舒然挣脱他的手,走到桌前倒茶。手在抖,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她死了我该放鞭炮庆祝才对。我去见她?我疯了吗?”
萧景珩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手上沾了多少人命?墨痕,太子府的侍卫,还有那些因为她所谓的‘闪电战’无辜惨死的边民……”林舒然声音越来越高,像在说服自己,“她抢了我的玉佩,抢了我的前半生,还差点一箭要了你的命!我现在去看她?我没那么善良,萧景珩,我没那么圣母!”
“我知道。”萧景珩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我知道你不是因为善良。你是害怕。”
林舒然身体一僵。
“你害怕去了,看见她快死的样子,你会心软。”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你害怕她临死前对你说点什么——你这辈子都忘不了。你怕这局棋下到最后,不是她输,是你输。输给自己硬撑的狠心,输给那段早就变了味、却还在心里扎着根的旧时光。”
林舒然闭上眼。
她想起那个遥远的现代,想起十五岁那年,她掉进冰湖里——是苏晚璃跟着跳下去,拼了命把她捞上来。后来苏晚璃却轻描淡写地说那是“意外”,说自己“不会水”。于是林知薇欠了她一条命,却连句谢谢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那个搅了她半辈子的人快死了。这封信——到底是迟来的道歉,还是临死前最后一局棋?
“去吧。”萧景珩扳过她的身子,看着她的眼睛,“我给你三天假。骑快马,带上裴朗,去临水镇。去见她最后一面。”
“为什么?”林舒然声音发哑,“你也觉得……我该原谅她?”
“不是原谅。”萧景珩摇头,“是把这事了结了。你不去,这事在你心里就永远是个疙瘩,你永远猜不透她最后到底想说什么。你去了,听她说完,之后是杀是剐,是骂她还是不理她,都随你。但你要是不去——”
他顿了顿,抬手擦了擦她眼角——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你会后悔。舒然,我了解你。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可能不是没能在当年杀了她,而是在现代那个湖边,没抓住机会问她一句‘为什么’。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别放过。”
林舒然怔怔地看着他。
“如果……这又是她的局呢?如果那根本就是个陷阱,等着我自投罗网?”
“那就带上三千兵马去。”萧景珩忽然笑了,捏了捏她的脸,“把整个临水镇给我围起来。她要是敢诈死,你就把她从坟里挖出来鞭尸。她要是真死了,你就——”
“就什么?”
“就亲口告诉她——你赢了。但赢得一点也不痛快。”
林舒然沉默了。
窗外,暮春的风吹过,梨花被纷纷吹落,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备马。”她终于开口,“裴朗,点齐亲卫营,轻装简行。另外——”
她抬手摸了摸袖袋——那里空了一块,是那枚玉佩的位置。
“把老太君留给我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带上。”
春杏一愣:“娘娘,那是您及笄时老太君亲自给您戴的,一直收在库房最里头……”
“带上。”林舒然打断她,转身时裙摆拖过地面,沙沙响,“去见故人,总得穿得有气势点。我要让她亲眼看看——我林舒然,活得比她好,比她久,比她……”
她没说完。
比她什么?比她干净清白?不见得。这双手上沾的血,她们半斤八两。
只是……她终究比苏凝华幸运那么一点。至少,在她犹豫的时候,有人会握住她的手说“去吧,别后悔”。而苏凝华,走到生命尽头,还是一个人。
“走吧。”林舒然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出殿门。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望着宫墙外辽阔的天。
“去临水镇。”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下判决。
“去把这两辈子的旧账,彻底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