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灯是白炽灯,三十瓦,照得整个房间发黄。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面前摊着三个纸箱。
阳台上的晾衣架空了。昨晚他把最后一件T恤收了,叠好,放进箱子。衣架还挂在杆上,六个,塑料的,颜色都不一样,超市买的,九块九一把。他没取。
衣柜门开着。左边挂冬天的,右边挂夏天的。冬天的衣服两件,一件薄羽绒,一件摇粒绒,都是黑色的。夏天的多些,五件T恤,两条短裤,三件衬衫——衬衫是刚入职那年买的,心想在控制室穿精神点,后来发现根本没人看。DCS主控室里二十四小时不关灯,谁在乎你穿什么。
他把羽绒服拿出来,叠了。摇粒绒叠了。T恤三件叠进箱子,两件卷起来塞进背包的夹层——坐火车的时候垫腰用。衬衫叠了两件放回去一件,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放下去了。
穿不上了。
床底下拖出一个鞋盒。里面三双鞋:一双工地的劳保鞋,底硬得像木板;一双运动鞋,鞋带断了一根,自己接的;一双拖鞋,左脚后跟磨薄了,走起路来往外歪。
劳保鞋扔了。运动鞋拍拍灰,装进袋子。拖鞋装进另一只袋子。
鞋盒扔到楼道里。
床头柜上摞着一摞书。七本,三年内买的。最上面是一本《PLC编程从入门到精通》,翻过三分之一,折角停在第二章。第二本是《造纸工艺学》,教材,刚入职时发的,看了两遍,笔记密密麻麻。第三本是一本小说,叫什么名字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买了就没打开过。下面四本不用翻也知道,全是跟工作有关的——DCS系统、变频器原理、液压基础。
他把《造纸工艺学》翻了一遍,看到第三十七页,有一行铅笔写的字:“烘缸温度每升高10度,纸页水分降低约1.2%。”字迹很新,是去年写的。
合上,放进行李箱。
其他六本叠好,摞在楼道窗台上。最上面压了一张打印纸,写着“免费自取”。
转身的时候,楼道里有风,纸页哗啦响了一下。
厨房在进门右手边,一平方米多一点。一个灶眼,一个水槽,上面一排吊柜,下面一个地柜。
灶台上的铁锅用了四年,锅底烧黑了,洗不干净。他拿钢丝球蹭了几下,黑的地方还是黑的。放回灶上,没带走。
碗筷两副。碗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筷子是竹的,用了半年,头有点毛了。他把碗叠起来,用保鲜膜裹了三圈,放进行李箱。筷子插在背包侧兜里。
调味料只有三样:盐、酱油、一罐老干妈,见了底。老干妈的罐子他洗了,扣在窗台上晾着。旁边是半袋挂面,用夹子夹着口。
冰箱早就不用了。三个月前拔的插头,门开着通风。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小格抽屉里躺着一头蒜,已经干瘪了,皮皱成一团。他拿出来看了看,捏了捏,硬邦邦的,放在灶台上。
没扔。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扔。
卫生间更简单。一条毛巾,用了两年,洗得发硬,挂着没有收。一支牙刷,刷毛已经往外翻了,插在杯子里。杯子是玻璃的,超市赠品,上面印着某某啤酒。牙膏管卷起来,还剩最后一点,捏着硬硬的。
他把牙刷扔了,牙膏扔了,毛巾叠了叠,塞进背包。杯子用水冲了一下,倒扣在水槽边。
镜子里照出他的脸。
三十二岁。眼袋不重,但眼下有两条细纹,笑起来会更明显。额头上有抬头纹,不是愁出来的,是倒班倒的——白天睡觉窗帘没拉严,光线刺得人皱眉。眉毛皱着皱着就变成纹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阳台是他待得最多的地方,除了控制室。
阳台不到两平米,放了一把折叠椅,十五块钱从二手群买的。椅面被坐出一个人形的凹陷,铁的骨架有一点点锈。他经常坐在这里抽烟,看对面的楼。对面也是农民房,一模一样的窗户,一模一样的晾衣架,一模一样的生活。
阳台上什么都没有了。椅子折叠了,靠在墙角。地上有烟灰,风一吹就散了。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很慢,像含着水。小孩在哭,哭了三声就停了。
天快黑了。
他回到屋里,把三个纸箱摞起来,用胶带缠了两道。行李箱拉链拉好,密码锁转了三下——三个零,从来没改过。
地上空了。
六年。这个房间他住了六年。每个月七百五,一年九千,六年五万四。加上水电,六万多。
他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卧室那一盏。光从门框里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一长条。
他想起来,刚搬进来那天,也是晚上。他拎着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站在这间屋子里。灯打开,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地上有灰,墙上有块水渍,窗台上有只死蛾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然后开始打扫。
今天不用打扫了。
他坐在床沿上。床垫是他自己买的,一百二十块,睡了六年,中间压出一个坑。躺在上面会不自觉往中间滑,他习惯了。翻身的时候,弹簧会响一声,很轻,像叹气。
手机亮了。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工作群的。他瞥了一眼——“136122的交接手册大家看一下,有不清楚的抓紧问。”
他没点进去。
锁屏壁纸是手机自带的,一张山水的图,蓝色的水,绿色的山。他从没用过自己的照片做壁纸。也没有什么照片可用。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枕头是荞麦壳的,睡久了,荞麦壳碎成末,枕着硬邦邦的。
关了灯。
房间黑了。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线。
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光影转了一圈,没了。
造纸机的声音不在。
他住了六年,这间屋子隔音很差。楼下打牌的声音、隔壁吵架的声音、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但从来没有造纸机的声音。造纸机的声音在十二公里外的厂里,在那里响了十年,在他脑子里还接着响。
他翻了个身,床垫响了一声。
又翻了一次。
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
闭上眼睛。
没睡着。
凌晨两点,他起来喝了口水。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凉透了,喝进去从嗓子凉到胃里。他站在厨房的窗户前往外看。对面楼的灯全灭了。只有一扇窗户还亮着,蓝色的光,像有人在看电视没关。
他把水杯放在灶台上。
又躺回去了。
这次闭上眼,没再睁开。
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控制室里,面前几十块屏幕,所有的数字都在跳,跳得很快,快到他看不清。他想按暂停,但键盘上没有暂停键。造纸机在门外转,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嗡——嗡——嗡——嗡——变成一条直线。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小块长方形的光。
他看了几秒钟那块光。翻了个身,没有起来。
五点四十分。
平时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去厂里的路上了。洗漱、穿工装、骑车、刷卡、进车间、看屏幕。今天不用了。
他躺到六点十五分,起来了。
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一样。没什么不同。
煮了碗面。这次鸡蛋没煮老,蛋黄还是溏心的。他吃完,洗完碗,把灶台擦了三遍。
然后站在那里。
不用去上班。
那就坐着吧。
他把折叠椅打开,放在阳台上。坐下去,椅子响了一下,和以前一样。
太阳从楼缝里升起来,光打在对面墙上,把墙晒成暖黄色。
他什么都没想。
坐着。
坐了半个小时。站起来,回到屋里。
三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他检查了一遍胶带,又缠了一道。行李箱拉链拉了一遍,密码锁转了三下。
今天不走。明天早上的车。
这间屋子要住到明天早上。
中午下楼吃了个饭。沙县小吃,一碗葱油拌面,一碗绿豆汤。面还是那个味道,绿豆汤还是那个甜度。老板娘认识他,说:“好久没见你白天来。”他说嗯。老板娘说:“你今天休息?”他说:“不干了,走了。”老板娘愣了一下:“回老家?”他说嗯。老板娘没再多问,给他多加了一勺绿豆。
下午回来,把被子叠了。被子是单人被,军绿色的,很薄,叠起来成一个方块。他抱起来闻了闻,有洗衣粉的味道。上周刚洗的。
放进行李箱,压了压。
傍晚,天开始暗了。他没开灯。坐在床沿上,看光一点一点收回去。
从窗户上收走,从地上收走,从墙上收走。最后房间里只剩下灰色。
他站起来,开了灯。
三十瓦的白炽灯,照得一切发黄。
洗澡。水很热,蒸汽把镜子蒙住了。他在雾气里看不清自己。冲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皮肤发皱。
出来,擦干。穿上一件干净的T恤。
把钥匙放在煤气灶旁边。
躺下。
这次没有翻来覆去。闭上眼,很快就沉了。
没有梦。
五点二十,闹钟没响就醒了。天还没亮。
最后一次检查:纸箱三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一个。
拎着东西下楼。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盏声控灯,跺一脚就亮。他跺了一脚,灯亮了。走下五楼,灯在身后灭了。
天刚灰灰亮。巷子里只有早餐摊亮着灯。炸油条的味道飘过来,混着下水道返上来的味儿。
他叫了碗豆浆,两根油条。豆浆很烫,他小口小口喝。油条泡进豆浆里,软了,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断了,掉回碗里,溅出一滴在桌上。
他用纸擦了。
吃完,付钱。十三块。
拎着行李往地铁站走。
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