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脚步声渐远,带走了会场最后一点虚浮的喧闹。
傍晚的天色以更快的速度沉下来,灰蓝色的暮霭从山峦那边漫过来,吞没了白日最后的光。
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去,脸上残留着看戏后的窃喜与更深的茫然不安,没人再提填井的事,也没人多看角落里的周正一眼。
周茂德没回家。
他捂着额头上那新鲜的、热辣鼓胀的肿包,穿过村委会空荡荡的堂屋,径直走向后院。
那里有一口供日常取用的水井,井口用木板半盖着,旁边放着一个笨重的青石水缸。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狠狠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和脖颈淌下,刺痛了额角的伤,让他嘶地抽了口冷气,也让他混乱狂怒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丝。
脚步声从身后接近,很轻,带着犹豫。周茂德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周会计,你没事吧?”钱运来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口南方腔调此刻听来有些滑腻,“刚才那一下……太邪门了。是不是那小子搞的鬼?”他穿着那件雪白的的确良衬衫,在这昏暗的后院里白得扎眼,脸上惯常的精明被一层紧绷的警惕覆盖。
周茂德又舀起一瓢水,这次没泼,而是狠狠搓洗着脸,仿佛要搓掉一层皮。
水声哗哗作响,在他拧开旁边一个旧水龙头,让更大的水流冲击水缸底部淤积的泥垢时,嘈杂的水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我脚底下平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屈辱的颤抖,“青石板路,连个坑都没有!肯定是周正……那小子,自从拿了他爷爷那个破秤砣,就跟中了邪一样!看他那眼神……”他没说下去,只是又用力抹了把脸,水珠四溅。
钱运来没接话,眯着眼看向堂屋方向。
周茂德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周正正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独自一人,步伐不紧不慢。
傍晚最后的天光给他侧脸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他似乎并未朝后院看,径直走向通往村道的方向。
周茂德死死盯着周正的背影,胸口堵着那口恶气,额角的抽痛一阵紧过一阵。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身前那口盛了半缸清水的石缸上。
水面被刚才的搅动弄得涟漪未平,倒映着晃动的天空、灰扑扑的院墙,以及他自己模糊扭曲的脸。
水波荡漾,将他的倒影扯得支离破碎。
就在那一片晃动的光影里,他恍惚看到,自己水影的脖颈位置,似乎……比旁边院墙的倒影,多了一圈极其黯淡的、难以察觉的阴影。
那阴影细而扭曲,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环着。
周茂德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眨了眨眼,再仔细看去,水面倒影依旧只是寻常的凌乱,那圈阴影似乎只是水波晃动间光影的错觉。
可后背的寒意却实实在在地爬了上来。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水缸,对钱运来匆匆低语一句:“井,明天一早必须填!我来想办法。”说完,也不等钱运来回应,胡乱在裤子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近乎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后院。
周正能感觉到那两道如芒在背的视线,一道怨毒,一道审视,直到他转过巷角才被土墙隔断。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握紧了些,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青铜业秤冰凉滑润的表面。
白天在会上那次隐秘的“小业报”触发,消耗了1点功德,但也带回了业秤的反馈:触发对象恶业缠身,业力性质与“古井怨念”及“贪婪”存在明显关联,且对象身上业力线条杂乱,多条细弱的牵连指向村外不同方向——像是与不止一处“利益”有所勾连。
这证实了他的判断,周茂德绝不止与周四癞子的死有关。
那口古井,恐怕牵扯的东西,比一个几十年前的冤魂更深,更……值钱。
夜色彻底吞没了村庄。
周正没有回老屋休息。
他借口需要检查村中几处年久失修的公共设施——这是老支书周广福之前含糊提过一句的——独自一人,提着一盏光线微弱的马灯,在纵横交错的村巷中行走。
夜风格外冷,吹得灯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在土墙和泥地上拉长、扭曲、又缩短。
大多数人家门户紧闭,窗户里透出零星昏黄的光,偶尔有压抑的咳嗽声或婴孩的夜啼从门缝漏出,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走得很慢,心神却大半沉入掌心与业秤那丝微妙的联系中。
新解锁的“业力深浅评估”功能,像是一种延伸出去的、模糊的触觉,让他对经过之地残留的“气息”有了更细微的感知。
村公所、周茂德家附近、癞子原先那破屋……大多只是寻常的、混杂着生活琐碎的微弱痕迹,偶有几处情绪波动较大(比如恐惧、争吵)留下的业力残留,也淡薄得风一吹就散。
直到他再次靠近村西头,那口被全村人刻意绕开、视为不祥的古井。
距离井台还有十几步,一股熟悉的阴冷感便丝丝缕缕地漫延过来,并非纯粹的低温,而是带着沉淀的怨憎与水腥气。
但除此之外,当周正的注意力顺着业秤的“触感”聚焦于井台周围那片干燥地面时,反馈却与别处不同。
除了井口上方依旧萦绕未散的、属于“横死之地”的阴寒怨痕(那是物理与精神层面共同残留的印记),在井台东侧,靠近一条小路、地面相对干燥坚硬的一小片区域,业秤传来的“画面”更加清晰:几缕极其淡薄、几乎要消散的“线”,纠缠着“贪婪”的暗金色与“恐慌”的灰白色,如同被反复踩踏过的草痕,印在泥土与碎石的缝隙里。
这气息……与周茂德身上的业力同源,但更淡,更旧,像是同一个人在此处长久地、焦虑地徘徊过多次留下的残印。
周正蹲下身,将马灯凑近地面。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他仔细看去,泥土是常见的黄褐色,夹杂着碎石和草屑。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干燥的土粒,感受着粗糙的质感。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块略微凸起的石块边缘,那里的泥土颜色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差异。
他用手指小心地拨开那层浮土。
石块底部的缝隙里,卡着一小点东西。
不是石子,也不是草茎。
在马灯移动的光线下,它泛着一种黯淡的、近乎黑色的深蓝。
周正屏住呼吸,用指甲尖轻轻将其剔了出来。
是半枚纤维碎屑,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质地紧密,在灯下泛着极细微的、不同于普通棉麻的奇异光泽。
他立刻想起昨夜从井底淤泥中带出的那一小片深蓝色布料。
一模一样。
古井边……或许才是周四癞子真正遇害,或者至少是冲突发生的第一现场。
而周茂德,和那个外乡商人钱运来,很可能在事发前后,就站在此处,脚下沾着同样的泥土,身上或许也沾着同样来源的布料纤维。
他们在这里密谋什么?
仅仅是填井掩盖周四癞子的死?
还是这口井本身,连同井底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除了秀芹的冤魂),才是他们图谋的目标?
周正捏着那枚小小的纤维碎屑,站起身,望向在夜色中如同沉默巨口的井口。
新的发现没有带来答案,反而抽丝剥茧般,将更深、更暗的线头,递到了他的面前。
而线头的那一端,似乎仍牢牢系在自己尚未完全厘清的身世,以及爷爷当年封印的、那所谓的“大孽”之上。
夜风吹过井台,发出呜咽般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