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粘稠的淤泥瞬间没过腕部,触感滑腻而沉重,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更深的腐朽气息。
周正屏住呼吸,指尖在淤泥底部缓慢而仔细地划过,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触感。
碎石、腐烂的草茎、不知名的硬壳碎片……时间在黑暗与寂静中流逝,只有井壁滴水的声响规律地敲打着耳膜。
终于,在靠近善魂原先蜷缩的那片井壁根部,指尖触到了一小块异样的硬物。
体积不大,边缘不规则。
他心中一动,小心地将其从淤泥中剥离出来。
紧接着,在那硬物下方,指尖又传来一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不是泥,也不是石,更像是某种织物,坚韧却已破损。
他慢慢将手收回,带到业秤清冷的光晕下。
摊开手掌,淤泥包裹中,是一枚约莫小指甲盖大小、沾满污垢的银质耳坠残片。
花纹被磨损得十分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是某种缠枝莲的样式,断口陈旧。
而与它一同被带出的,是一小片深蓝色、近乎发黑的布料纤维,在光下泛着一种奇特的、不同于普通棉麻的微弱光泽,质地紧密坚韧。
就在周正凝视这两样东西的瞬间,掌心业秤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悸动。
视野边缘,那代表业力感知的微光自行加强。
他看见,周四癞子尸体残留在此处的、早已稀薄不堪的黑色业气,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缕青烟,颤巍巍地指向这片深蓝色的布料纤维。
联系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真实不虚。
这意味着什么?
周四癞子死前,接触过这块布料?
或者说,这块布料的主人,与周四癞子的死有关?
周正将残破的银耳坠和那片特殊的布料纤维小心地用随身携带的一块干净手帕包好,贴身收起。
这或许是揭开周四癞子之死,乃至更多事情的关键物证。
他不再停留,攀着冰冷的铁梯,一级一级向上返回。
来时专注,不觉时间,回去时才发现这井壁之深。
头顶的井口光亮从一个灰点逐渐扩大,最终重新显露出黎明前最深沉的天色。
当他双手撑住井沿,用力翻上地面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片朦胧的鱼肚白,浓重的夜色正在缓慢退却,但晨雾比昨日更显湿冷。
井台边空无一人,只有死寂和残留的阴寒。
周正没有回头再看那幽深的井口,快步没入尚未完全苏醒的村庄巷道。
村委办公室的木窗里,此刻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周正脚步一顿,悄然靠近。
新解锁的业力感知在晨间寂静中格外清晰,无需刻意凝视,也能捕捉到屋内两股活跃的、带着明显算计与不安的业力气息。
他将身体隐在窗外一丛枯败的灌木阴影后,屏息凝神。
屋内,周茂德背对着窗户,正与一个面朝窗方向的外乡人低声交谈。
那外乡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的偏远乡村显得颇为扎眼的雪白的确良衬衫,头发用头油梳得一丝不苟,在昏暗的油灯下反射着光亮。
他下巴微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下巴,眼神闪烁不定,透着精明和一股铜臭气。
只听周茂德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钱老板!不能再拖了!那口井必须尽快填死!警察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就说是周四癞子醉酒失足,意外溺亡。村里的风声我也会压下去!可…可周正那小子!”他猛地顿住,似乎极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回来得太不是时候!整天盯着不放,还总问东问西…我总觉得他不对劲!”
被称作钱老板的钱运来,摸着下巴沉吟片刻,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的绵软,却字字清晰:“周会计,当初你可是拍着胸脯跟我保证,万无一失的。”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周茂德不安的后背,“那口井…下面当真没有别的‘东西’了?我请那位‘先生’看过风水,他说那地方阴气是重,但也是块难得的‘聚财位’,只要布置得当,轻易动不得,一动,怕就泄了地气,坏了运道…”
周茂德猛地转身,声音急促:“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聚财位!现在是可能要出人命!不,已经出人命了!井必须填死,越快越好!不然等周正查出什么,我们都得完蛋!”
“查?”钱运来冷笑一声,手指敲打着桌面,“他一个刚回来的大学生,能查出什么?无非是疑神疑鬼。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更沉,“保险起见,井确实得处理干净。但怎么填,何时填,得听我的。钱,我可以再加一成,但事情,必须办得干净利落,不留手尾。”
两人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几不可闻,但周正凭借业秤提升的感知,仍能捕捉到碎片化的词语:“…井…”、“…封死…”、“…好处…”、“…小心他…”
周正静静听完,心中冷笑。
果然,周茂德的慌乱不仅仅是因为接连的命案,更因为这口井本身牵扯着与外乡人的秘密交易。
这个钱运来,恐怕才是关键。
他悄然退后几步,故意加重脚步,踩响了路边的枯枝。
“咔嚓”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屋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油灯光影晃动了一下,随即被迅速吹熄。
周正面色如常,继续朝着爷爷老屋的方向走去,仿佛只是路过。
心中却已将钱运来那张油亮的脸和那身的确良衬衫记下。
午后,村委会堂屋里召开了村民代表会议。
气氛压抑而沉闷,接连的死亡和恐慌让每个人都面色惶然,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周茂德头上贴着一块刺眼的纱布——据说是早起不小心撞到了门框——坐在主位旁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清了清嗓子,不顾老支书周广福还在场,便抢先慷慨陈词,将周四癞子的死再次定性为“酒后失足意外”,并强烈要求立即填埋古井,“以绝后患”、“消除安全隐患”、“安定人心”。
他发言时,语速极快,手臂挥舞,刻意将自己的情绪渲染得十分激动,目光却始终游移,绝不与坐在角落阴影里的周正有任何接触。
周正安静地坐着,手中看似随意地把玩着那枚冰凉的青铜业秤。
在周茂德唾沫横飞、强调“安全第一”的当口,周正悄然握紧业秤,意念沉入其中。
新解锁的“业报触发”功能如同一个冰冷的指令界面在脑海浮现:【检测到可触发目标。
目标:周茂德。
业力状态:身缠黑索(恶业显化),业力锚点清晰(颈后)。
触发条件:消耗1点功德,依据目标恶业深浅,引动相应‘小业报’。
是否确认触发?】
周正目光掠过周茂德颈后那截因自己反复探查而愈发清晰、如同毒蛇般缠绕的黑索,心中默念:“确认。”
消耗1点功德的感觉,像是心头被轻轻抽走了一丝暖意。
正在慷慨陈词、挥舞手臂的周茂德,话说到“必须尽快填埋以绝——”时,右脚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前一绊!
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狠狠拉扯,他整个人重心瞬间失控,以极其狼狈的姿势向前猛扑出去。
手中的文件如雪片般散落,而他惊慌之下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捞到空气,额头“咚”的一声闷响,重重磕在坚硬的木桌角上!
“啊哟!”惨叫声取代了慷慨的陈词。
会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周茂德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刚才贴纱布的地方,迅速鼓起一个更加红肿发亮的大包,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低笑,随即像会传染一样,压抑的窃窃私语和细微的嗤笑声在会场各处响起。
村民们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除了惊愕,更多的是看热闹和某种隐秘的畅快。
周茂德又羞又愤,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站直身体,恶狠狠地、近乎凶戾地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笑声和低语迅速消失。
最终,他的视线如同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了角落里面色平静、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的周正身上。
那眼神里翻滚着熊熊怒火,但怒火深处,却是更浓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疑与恐惧。
周正迎着他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缓缓抬起握着业秤的手,当着周茂德的面,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掂了掂那枚古朴沉重的青铜秤砣。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却让周茂德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会议在一种尴尬、猜疑与隐隐不安的古怪气氛中,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周广福重重叹了口气,宣布散会。
周茂德捂着额头红肿的伤处,在村民们各异的目光中,脚步踉跄地率先冲出了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