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得从一封信说起。
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就塞在我出租屋的门缝底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照片是黑白的,边角焦黄,像被火燎过。
上面是个荒村,房子东倒西歪,枯树杈子张牙舞爪地戳着灰蒙蒙的天。村子正中间,有棵老槐树,树下好像……好像蹲着个人影,背对着镜头,肩膀垮塌着,看不清脸。可你就觉得,它在看你。
信纸上就一行字,毛笔写的,墨迹晕开,力透纸背:
“林子,老槐树下,埋着你要的答案。敢来,就七月十五,子时,村口等。——吴三指”
我盯着“吴三指”那仨字,后脖子凉飕飕的。吴三指是我爷爷的绰号,因为他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可爷爷死了十年了,坟头草都老高。这信谁送的?
我要的答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什么答案。但我爷爷,他死得蹊跷。说是进山收老物件,回来就高烧不退,嘴里翻来覆去念叨“骨头开口了”“都错了”,没三天就咽了气。
收拾遗物时,我在他贴身衣服内衬里,发现个油布包,里面是半块残破的兽骨,刻着些鬼画符,还有本线装笔记,写的全是些“葬影”“骨咒”“活桩”之类的疯话。我当时年轻,觉得是老头儿癔症,把东西塞箱底就没再管。
可这些年,怪事没断过。梦里老听见有人磨骨头,嘎吱嘎吱的。偶尔走夜路,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最邪门的是,我右手腕内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道淡淡的青灰色痕迹,不疼不痒,像胎记,又像……骨头透出来的颜色。
这信,像颗石头砸进死水潭。
我捏着照片,盯着那个槐树下的人影,越看心里越毛。那蹲着的姿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绝望和……邪性。槐树招鬼,这道理我懂。爷爷的笔记里,好像也提过“槐阴聚煞”什么的。
去,还是不去?
我熬了两宿,眼底乌青,最后还是把那半块兽骨和笔记塞进了背包。不去,这辈子心里这刺,拔不掉了。
我按照信上模糊的背景,查资料,问老人,最后圈定了大概位置——滇川交界处,大山褶皱里一个几乎从地图上抹掉的地方,叫“骨荫村”。网上零星资料说,那村子民国时就荒了,传说闹鬼,误入的人会听到骨头说话,然后就疯了。
我长了个心眼,没单枪匹马去。在个小众的探险论坛发了帖,隐去关键,只说想去骨荫村附近做民俗考察,寻同行,费用我包。帖子沉了好几天,差点放弃,结果陆续有三个人联系我。
第一个是个退役兵,网名叫“老刀”,视频里精瘦,眼神像刀子,话少,但装备专业得吓人。他说他就喜欢钻没人去的野地。第二个是学民俗的研究生,叫周晚,名字秀气,说话条理清晰,对滇地巫傩文化如数家珍,说想去收集第一手材料。第三个有点意外,是个网红主播,ID“探险家阿坤”,粉丝不少,搞各种废墟探险直播,咋咋呼呼的,但他说他去过不少邪门地方,有经验。
我们拉了个小群。老刀直接问:“有风险吗?实话。” 我回:“有,那地方传说不好。” 周晚发了个皱眉的表情:“具体什么传说?” 阿坤则兴奋了:“越邪乎越好!流量爆炸!”
我含糊道:“去了才知道。怕可以不去。” 最终,他们都表示没问题。老刀是寻求刺激,周晚是学术热情,阿坤是流量诱惑。我呢?我是心里那根刺逼的。
出发前,我偷偷去了趟爷爷坟前,烧了炷香,没说话。风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像在回应。
我们约在离骨荫村最近的一个小镇碰头。镇上就一条街,冷冷清清。碰面时,老刀背个大登山包,腰间鼓鼓囊囊。周晚扎着利落马尾,背着相机和笔记本。阿坤最扎眼,举着个带补光灯的自拍杆,嘴里不停:“家人们,看到没,这就是我们本次探险小分队!这位是林哥,我们的向导兼金主爸爸!这位酷哥是老刀,这位美女是周晚博士!刺激之旅即将开始,关注点起来!”
我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在小旅馆最后整顿,我拿出那张黑白照片给他们看。周晚仔细看了看,指着槐树下那人影:“这姿势……像在埋东西,或者……挖东西。但感觉很不好,充满了‘厌气’。”
老刀盯着照片背景里的房屋布局,忽然说:“这村子房子朝向乱了,不循常理。而且,你们看,没有窗户。”
我这才悚然发现,照片上那些破房子,真的只有黑窟窿似的门洞,没有窗。
阿坤把镜头对准照片,大呼小叫:“哇!无窗村!这次真要火了!”
休整一晚,第二天一早,我们进山。山路越来越难走,最后干脆没了路,全靠老刀用开山刀在前面劈砍藤蔓。
空气闷热潮湿,林子里静得诡异,连声鸟叫都没。周晚边走边记录,偶尔采点植物标本。阿坤则一直对着手机嘀咕,但信号时有时无,他脸色渐渐不好看。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山林里光线昏暗下来。走在最前面的老刀突然停下,举起拳头——这是警戒手势。我们凑过去,只见前面乱草里,露出半截石碑,字迹模糊。老刀拨开杂草,周晚凑近辨认,念了出来:“骨……荫……界。过此界者……嗯……后面磨损了。”
阿坤把镜头对准石碑:“家人们,看到没,界碑!我们到地方了!感觉气氛都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一股淡淡的、像是吴旧灰尘混合着某种药材腐败又像是……福尔马林的味道,飘了过来。林子到这里像是突然被一刀切断,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黑色屋顶,从洼地里长出来。正是照片上那个村子。
村子静得可怕,没有炊烟,没有灯光,甚至没有虫鸣。所有的房子都是那种灰黑色的土石结构,低矮,破败,最扎眼的是——真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个方方正正、深不见底的门洞,像无数只瞎了的眼睛,空洞地瞪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我的天……”周晚低呼一声,举起相机,又迟疑地放下,“这格局……太压抑了。完全是‘葬’的格局,不像是给活人住的。”
老刀已经拔出了一把军刺,反手握在身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村子外围。“有人活动的痕迹,很新。”他指着地面几处被踩倒的草。
我心头一凛,除了我们,还有人来?是送信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阿坤却更兴奋了,举着自拍杆就往村子方向走:“家人们,真正的探险,现在开始!让我们走进这个无窗的鬼村!”
“等等!”我喊住他,指了指天边仅剩的余晖,“信上说的是,子时,村口等。现在进去,太早了。”而且,我心里发毛,总觉得那些黑乎乎的门洞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我们在离村口百米远的一个小坡背风处扎营。天很快黑透,夜色像浓墨泼下来,把整个荒村吞没。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勉强勾勒出村子起伏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无窗的房屋彻底融进黑暗,只剩下更加深邃的门洞。
我们生了堆火,围坐着,没人说话。压抑,太压抑了。那种寂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阿坤早就关了直播,抱着膝盖,脸色有点白。周晚不停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老刀默默擦着他的军刺,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林哥,”周晚忽然抬头看我,火光在她镜片上跳动,“你爷爷的笔记……能看看吗?关于这个村子的。”
我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那本线装笔记,翻到中间一页,递给她。爷爷的字迹潦草狂乱,写着:
“……骨荫之地,葬影之所。其民非人,乃守骨之伥。槐阴为眼,万骨为阵。骨咒既发,血肉为薪。欲破其局,需寻骨主,然骨主何在?槐下?井中?抑或……人人皆可是骨主?大谬!大谬!吾命休矣!”
周晚轻声念完,抬头时,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守骨之伥……是传说中被虎吃掉的人,灵魂化为虎的仆役,引诱他人给虎吃。这里说的是‘守骨之伥’……他们在守什么‘骨’?‘骨咒’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