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奚璟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幕,那双属于苏黎的清澈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万载岁月沉淀下来的、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嘲讽。
“真是愚蠢的问题。”
他重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被最重要的好友背叛,怎么会不恨呢。”
奚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幕,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
苏幕的心脏,狠狠一颤。
奚璟的反应有些奇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问错了问题。
他的执念,似乎不是死亡的命运,而是,他认为的,苏铭的背叛。
他刚想开口继续问个究竟,却被对方打断。
“好了,问题问完了,该干活了。”
他走到苏幕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锄头给我,你歇会儿。”
苏幕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看着那只属于苏黎的、修长有力的手,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指节分明。
沉默片刻,他将锄头递了过去。
奚璟接过锄头,动作有些生疏,但很快就适应了。他学着苏幕刚才的样子,给菜畦松土,手法虽然不够娴熟,却也算得上认真。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少年单薄的身影在菜畦间忙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显得格外生动。
苏幕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诞的悲哀。
如果……
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就是阿黎,该多好。
如果,今天真的只是兄弟二人在秋日里打理菜园,闲聊家常,该多好。
如果,那些沉重的命运、那些迫在眉睫的抉择都只是一场噩梦,该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去给两人倒茶。
苏幕端着两杯云涧雪芽出来时,奚璟已经松完了一畦土,正站在葡萄架下擦汗。
见他出来,奚璟很自然地接过一杯茶,仰头喝了一大口,甚至还咂了咂嘴回味。丝毫没有苏黎喝云涧雪芽被苦的龇牙咧嘴的模样。
两人就这样,一个站在葡萄架下喝茶,一个坐在石凳上休息,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诡异的、短暂的平静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奚璟放下茶杯,望向钟声夕阳的方向,眼神有些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
他轻声说:“一转眼,就过去一天了。”
苏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边那轮渐渐染上橘红色的夕阳。
是啊,一天又过去了。
距离那个约定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距离生死抉择的时刻,又近了一天。
可他心里,此刻却异常平静。
就像这片被夕阳染红的小院,就像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菜叶。
就像眼前这个顶着弟弟面容的、万年前的灵魂。
一切,都那么平静。
平静到,他已经开始想念封菱歌了。
此时红楼的密室中。
封菱歌激活了第三枚火种。
这一次,她几乎是瘫倒在地,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汗水浸透了衣衫,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墨霄连忙给她喂下两枚丹药,又用灵力帮她梳理紊乱的经脉,好半晌,封菱歌才缓过气来。
“不行……”
她虚弱地说:“照这个速度,三天内根本完不成九枚……”
墨霄沉默着,眉头紧锁。
他何尝不知道?可他没有选择。
“难为你了,丫头。”
他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能完成多少是多少吧。”
封菱歌咬了咬牙,强撑着坐起身,开始调息。
墨霄则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张已经补全了小半的阵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忽然抬起手,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阵图一处空白区域飞快勾勒起来。
血色的线条在符纸上蔓延,与原先的银色纹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和谐的图案。
墨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但他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封菱歌再睁开眼睛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震惊地想要阻止,却被墨霄一个眼神制止了。
“别说话。”
墨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的血脉特殊,可以加速补全的过程。”
“可是您的身体……”封菱歌急道。
“还死不了。”
墨霄打断她,手下不停,“那孩子把命都赌上了,我这点血算什么?”
封菱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眶红了。
她看着墨霄以血为墨,一点点补全那张阵图,看着那些血色线条在符纸上绽放出妖异而美丽的光芒,看着这位老人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愈发佝偻,却也愈发坚定。
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还有深藏的恐惧。
如果连墨霄这样的九级符圣,都需要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才能推进阵法……
那苏幕....怎么会有生还的机会?
她不敢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墨霄终于停下笔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密室里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格外虚弱。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封菱歌连忙上前扶住他,触手之处,是冰凉一片。
“师公!”
她急道。
墨霄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然后指着阵图上那片刚刚补全的区域,对封菱歌说:“看,这里成了。”
封菱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那片原本空白的地方,此刻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填满。那些符文与周围的银色纹路完美衔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可是,这只是这个大阵的一小部分而已。
墨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忽然问:“丫头,你知道小幕当年布置七煞锁魂阵,用了多久吗?”
封菱歌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据我所知,是两年。”
墨霄点点头:“两年。以七煞锁魂是九级禁咒里,最难布置成功、代价最大的符咒。可对像我们这样级别的符师来说,却是最容易的符咒。”
封菱歌不解:“为什么?”
“因为七煞锁魂虽然困难,但完整的阵法图谱、所需的材料、布置的步骤,古籍上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墨霄缓缓说道:“就算想要达到一些不一样的效果,也不过是在基础上进行调整。只要按部就班,一步步来,总能成功。它难在过程繁琐、代价巨大,但‘方向’是明确的。”
他顿了顿,指着书案上的阵图:“可天轨净寰大阵不同。这个阵法传世的只有零星记载,大部分内容已经失传了。小幕给我的改良思路虽然精妙,但那只是‘理论’。要将理论转化为实际的符阵,需要填补无数的空白,解决无数的问题。”
封菱歌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么……现在这个天轨净寰大阵,我们能在三天内补全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心里其实已经隐约知道了答案。
果然,墨霄摇了摇头。
“不能。”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封菱歌心上:“这个传说中的阵法,根本没有留下完整的资料。按照小幕的想法,我们最快也需要三十年的时间,才能将它完善到可以使用的程度。”
三十年。
封菱歌的呼吸一窒。
“到那时候,他们三个拥有混沌之力的人一同将阵法启用,不仅能够转化明晦之气,还不会让他们有性命之忧。”
墨霄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可现在,我们没有三十年。我们只有三天。”
三天时间,完成本该三十年的工作。
这已经不是赌博,而是自杀。
封菱歌的心很沉,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用恍若从虚空而来的声音,轻声问道:“如果……如果这阵法不能正常使用,如果无论如何苏幕哥哥都要选择让谁死……那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这个阵法?”
她问得很小心,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墨霄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沧桑与悲哀。
“因为这阵法,根本就不是为了转化明晦之气。”
他一字一顿地说:“而是为了与奚璟同归于尽。”
封菱歌的瞳孔,骤然收缩。
“小幕执着于这个符阵,意味着他根本就没有犹豫。墨霄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奚璟试图让他在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之间做选择,目的是让他困于命运的拉扯、道德的束缚,想看他会不会走上和苏铭一样的老路。”
“可小幕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墨霄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割在封菱歌心上。
“他会用这个不完整的、疯狂的天轨净寰大阵,将奚璟和明晦之气一起拖入毁灭。”
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夜明珠的光芒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却驱不散那刺骨的寒意。
封菱歌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像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
原来……是这样。
原来苏幕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选择。
他选择的是第三条路——同归于尽。
“丫头。”
墨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沉重。
“喜欢上这样一个人,真不知道该说你眼光好,还是不好。”
封菱歌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倔强的叶子。
许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睛。
那双凤眸里,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他选他的路。”
她轻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我选我的。”
墨霄怔住了。
封菱歌擦干眼泪,转身走向书案,重新拿起那个承载着火种的玉盘。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手指依旧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继续吧,前辈。”
她说:“还有六枚火种要激活。时间不多了。
墨霄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到书案旁,拿起符笔,重新开始勾勒那些缺失的符文。
密室再次陷入忙碌。
夜,深了。
苏家小院里,苏幕和奚璟已经吃过简单的晚饭,正坐在葡萄架下喝茶。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银辉洒满小院,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奚璟仰头望着月亮,忽然说:“万年前的月亮,也是这么圆。”
苏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时候我们经常坐在山崖上看月亮。”
奚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他说,等解决了明晦之气,要与我一起去看遍世间所有的月亮。攀过峻岭的东山月,浸在潮汐里的南海月,深谷升起的西山月,还有冰原寒冰上的北海月……他说每个地方的月亮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近乎温柔的笑容。
“可惜,最后哪里的月亮都没看成。”
苏幕沉默着,没有回应。
奚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对苏幕挥了挥手。
“我累了,去睡了。明天见。”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很自然地推开了苏黎卧室的门,走了进去,关上门。
一切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熟悉。
仿佛他真的是苏黎,真的只是玩累了,回房睡觉。
苏幕坐在葡萄架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风拂过,带来秋日的凉意。
他忽然觉得,这十天,或许是他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短暂的十天。
漫长到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短暂到……转眼就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