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比先前更浓了一些，乳白色的纱幔沉沉地压下来，吞噬了远处的屋脊和树影，只留下近处一片令人心慌的模糊轮廓。
猪圈那令人作呕的腥臊气似乎还未完全从鼻端散去，另一种更尖锐、更密集的嘈杂声浪便顺着湿冷的晨风，从村子另一头滚了过来。
那不是哭声，而是混杂着惊呼、喝骂和物件碰撞的混乱声响。
周广福的老脸猛地一抽，刚想对周正那句话做出反应，就被那新的嘈杂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扭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村东头，那口早已废弃、被孩子们视为禁地的老井位置。
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绝望，迅速盖过了他眼中刚才对周正的审视。
“又……又怎么了？”他嘶哑地喃喃，更像是在问自己。
周正没有回答。
他怀里的青铜秤砣，在刚才那股微弱的“功德”暖流过后，此刻正持续散发着一种低沉的、类似脉搏的悸动，仿佛被远处的什么东西牵引着。
他不再看猪圈里的周茂德，拨开开始骚动的人群，朝着那新的声源快步走去。
老井离周茂德家并不远，穿过两条泥泞的巷子便到。
井台周围早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比猪圈边更多，气氛却截然不同。
猪圈边是死寂的惊恐，这里却是沸腾的、带着恐惧的喧哗。
村民们伸长脖子，指指点点，却又不敢过于靠近，自发地在井台边空出一片狼藉的空地。
“让开！都让开！”周正提高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守村人”的威势。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分开一条缝隙。
周正跨步进去，目光首先落在井台边那摊水渍和杂乱脚印上，然后，凝固了。
周四癞子躺在那里。
这个村里有名的无赖，平日偷鸡摸狗、撒泼耍横，此刻却再无半点活气。
他浑身湿透，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肥胖臃肿的身躯上，颜色深得发黑。
面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紫，嘴唇乌黑，圆睁的双眼里凝固着极致的惊恐，直勾勾瞪着灰白的天。
他的双手，十指蜷曲如钩，并非放松地放在身侧，而是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扼在自己的脖颈上！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抠出几道血痕，血水混着井水，沿着他肥短的指缝蜿蜒流下，在颈窝积成一小滩暗红的水洼。
和周茂德的死状，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都是自己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周正的心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握紧怀中的业秤。
无需刻意引导，那股联系自动加强。
视野边缘泛起只有他能感知的微光，随即，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模样。
周围的村民身上大多只有或灰或淡白的气，那是寻常人混沌未明的业力。
而地上周四癞子的尸体，却像是一个喷发着黑色岩浆的火山口！
浓烈得化不开的漆黑业力，如同粘稠的原油，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尤其是那被自己双手扼住的脖颈处，汹涌地升腾、扭动，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酒气、怨恨、贪婪和某种更阴冷污秽的复杂恶寒。
这景象远比周茂德身上的黑气更庞大，更令人灵魂战栗。
更让周正呼吸一滞的是，在那几乎要凝成实体的黑焰之中，一道最为粗壮、凝实如铁链般的黑色气柱，并非像周茂德那样指向村后荒坟，而是……笔直地向下，狠狠扎入了古井幽深的井口，消失在下方无边的黑暗里。
不仅如此。
当周正的视线顺着那黑色气柱艰难地移向井口深处时，在业秤提供的、超越常理的视野穿透力下，他隐约“看”到了——
井底并非全然黑暗。
在那深不见底的水面之下，似乎有一团极其微弱、不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惨白色虚影。
那虚影的形状模糊不清，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不甘与绝望。
而周四癞子尸身上延伸出的那些最污秽、最粘稠的黑气，正像无数条贪婪的水蛭，死死缠绕着那团白色虚影，不断地拉扯、侵蚀，仿佛要将其彻底吞噬、拖入更深的地狱。
业秤的“讯息”带着一种冰冷的震颤，直接烙印进周正的意识：
【检测到强烈‘怨念’残留。】
【检测到‘业力束缚’与‘纠缠’。】
【死者：周四癞（生前‘恶业’累积：酗酒、斗殴、不孝、盗窃……）。】
【死因：疑似‘怨念牵引’或‘业力反噬’。】
【业报已显，因果复杂。】
周正猛地闭了一下眼，切断了那令人心悸的“视野”。
冷汗不知不觉已浸湿了他的后背。
井底那东西……是什么？
鬼魂？
被束缚的怨灵？
它和周四癞子之间，又有着怎样致命的因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落在尸体和周围的环境上。
他蹲下身，避开那些湿漉漉的痕迹，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井台边缘湿滑冰凉的青苔和混合着碎屑的泥土。
触感阴冷，带着浓郁的土腥和井水特有的铁锈味。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周四癞子那双沾满泥污的布鞋鞋底上。
井底的淤泥应该是湿软发黑的，但周四癞子鞋底沾着的，除了少量的湿泥，更多的是干燥的、灰黄色的土渣，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细碎的、暗红色的颗粒。
这种土质……周正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不像村东头井边常见的土，倒更像是村西头，靠近那座早已荒废的老酒坊附近，因为常年酿酒倾倒酒糟而形成的特殊土质。
干燥、松散，带着淡淡的发酵酸气。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让开！”
一声带着焦躁和怒意的呵斥响起，人群再次分开，周茂德挤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处理好了猪圈那边的事情（或者只是逃离了那边），脸色发白，眼底布满血丝，但强行撑出一副主事者的架势。
他一眼看到地上的尸体，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深吸一口气，用更大的声音盖过所有嘈杂：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周四癞子整天喝得烂醉，谁不知道？这井早就废了，井口也没个遮栏，他喝多了脚滑掉进去淹死，不是活该是什么？都散了！等警察来，自然有定论！”他挥着手，像驱赶苍蝇一样驱赶围观的人，目光却不敢在那具尸体上多停留一秒，更不敢看那黑漆漆的井口。
周正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向周茂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对方虚张声势的喊叫：“茂德叔，你说他是醉酒失足。”
周茂德猛地转头瞪向他，眼神凶狠：“怎么？不是失足是什么？难道还是有人推他下去的？这井边有挣扎打斗的痕迹吗？”他指着井台，语气咄咄逼人。
“井口的青苔，”周正平静地说，“只有他脚滑落井时蹬掉的一小块。但你看他的手，”他示意众人看向周四癞子那死死扼住自己脖颈、指甲抠出血痕的双手，“如果只是落水挣扎，应该本能地去抓挠井壁、试图攀爬，而不是这样拤着自己的脖子。还有，”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周茂德闪烁的眼睛，“他昨晚在谁家喝酒？和谁一起？为什么直到今早才被人发现死在这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冰锥刺破周茂德强行维持的镇定。
周茂德的脸色由白转青，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你懂什么！你一个书生，回来才几天？这里轮得到你指手画脚？警察都没来，你倒先审起案来了！别以为你爷爷死了，你拿着个破秤砣就能在这儿装神弄鬼，吓唬乡亲！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中了邪！”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周正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溅出来：“是不是你搞的鬼？啊？你爷爷笔记里胡言乱语说我，现在又出事，是不是你……”
“够了！”
一声苍老却充满威严的怒喝打断了周茂德失控的指控。
周广福拄着不知从谁手里拿来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老人脸色灰败，但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属于支书的决断。
他看看情绪激动、近乎歇斯底里的周茂德，又看看面色平静、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周正，最后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满脸惶惑的村民。
“都别吵了！”周广福的声音沙哑却有力，“茂德，周正问得不是没道理。报警！马上报警！在警察来之前，谁也不准再动这井边任何东西，也不准再胡乱猜测，嚼舌根！”他特意加重了后半句，目光严厉地扫过几个平时爱传闲话的妇人。
然后，他转向周正，眼神复杂，有疲惫，有警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周正，你是读过书的人，见识多。但村子现在经不起折腾，人心不能再乱了。警察来之前，你……安分些，别再惹出什么乱子。有些事，不是你能掺和，也不是科学能讲清的。”
周正听懂了老人话语里深藏的恐惧和无奈。
他点了点头，没有反驳，算是应允。
周广福叹了口气，转身安排人去打电话报警，疏散人群。
周茂德狠狠瞪了周正一眼，也扭头走开，背影显得有些踉跄。
围观的人群在呵斥和劝说下，开始慢慢散去，但低语和惊恐的回头张望仍不断传来。
井台边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那具僵硬的尸体，一滩污水，以及弥漫不散的、混合着井水腥气和无形恐惧的阴冷。
周正独自站在原地，晨风吹动他额前微湿的头发。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井口，井沿的青苔在薄雾中泛着暗绿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窥伺的眼睛。
他知道，井底那痛苦的白色虚影，或许才是揭开这一切的关键。
而要触及那个真相，光靠业秤和质疑远远不够。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口井，关于周四癞子，关于那些可能被遗忘的、与“旧秽”和“怨念”相关的往事。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朝着村公所的方向。
老支书周广福那里，应该还有一些没有记在明面上、只存在于老辈人记忆深处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