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双生心
夜风像刚从冰窖里凿出来的刀片,贴着窄巷的石墙斜斜刮过,卷着尘土和几片枯脆的陈年落叶,发出呜呜的闷响,活像谁堵着鼻子吹口哨,又蠢又疹人。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壮汉侧身错肩,两侧高耸的石墙直插夜空,把皎洁的月光切割成一条冷冰冰的银带,刚够照亮地上那摊不对劲的、暗沉沉的阴影。
莫仑就是这时候晃悠过来的。
他是个天生的夜猫子,白天总蔫头耷脑,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可一到夜里就两眼发亮,觉得整个世界都卸了伪装,清静得刚好能容他胡思乱想——或是什么也不想,纯粹放空。今晚他刚从一位贵族领主家出来,那领主得了怪病,肚皮鼓得像揣了个半熟的南瓜,莫仑给他放了半盆黄绿的积液,又灌了碗苦得能让石头皱眉头的汤药,总算把那口气吊住了。
沉甸甸的诊金揣在怀里,硌得胸口发暖,他心情不错,哼着不成调的山野小调,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慢悠悠往自己的住处挪。
然后,他就踢到了个软绵绵、黏糊糊的东西。
“啧,晦气。”莫仑停下脚步,低头瞥去。银晃晃的月光下,一个人蜷在墙角,脸朝下趴着,姿势别扭得像被随手丢弃的破麻袋。深色的衣料看着不算差,却早已被另一种更深沉的颜色浸透,在月光下泛着黏腻的光——是血,而且不少。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混着湿土的腥气,不算刺鼻,却足够醒目。
莫仑皱了皱鼻子,不是嫌脏,纯粹是出于老医者的职业本能。“应该早凉透了吧。”他蹲下身,两根干瘦却有力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戳向那人的脖颈侧边,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却没立刻收回。
一下。又一下。
脉搏极其微弱,慢得像冬眠的熊在喘气,却确确实实、有一下没一下地跳着,顽强得不合常理。
“怪了。”莫仑收回手,在袍子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血迹,眼底泛起一丝兴味。他行医——或者说,摆弄各种奇奇怪怪的伤病躯体——少说也有四十年,从雨林部落到戈壁冻原的城堡,什么致命的伤没见过?胸口挨这么一下,脉搏早该停得比断了的琴弦还彻底。这小子倒好,居然还吊着口气。
好奇心像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在他心里轻轻挠着,痒得不行。他左右扫了一眼,窄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还在尽职尽责地装神弄鬼。于是他伸手抓住那人腰间的皮带——入手沉甸甸的,是个成年男子的分量——轻轻一提,跟拎一捆晒干的药草似的,稳稳扛上肩头。动作熟练得仿佛他每天夜里都在巷子里捡伤员(呃,偶尔也捡尸)。
他的住处离这不远,是一间不起眼的石屋院落,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黑黢黢地缠在石头上,和周围那些灯火暖融融的民宅格格不入,活像个孤僻的老怪物。莫仑用肩膀顶开厚重的橡木门,“吱呀”一声脆响,屋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苦药、陈年羊皮纸、防腐草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锈味的气息——那是他一辈子的味道。
他没点主灯,只从怀里摸出个萤石灯盏,幽绿的光幽幽亮起,勉强照亮了屋里那张宽大的橡木诊疗桌。他把肩上的人轻轻“卸”在桌上,动作说不上温柔,却足够稳当,没让对方再受额外的伤。萤光映出伤者苍白的脸,年轻,勉强称得上俊朗,只是此刻眉头紧锁,嘴唇失了所有血色,像一张薄纸。
莫仑先扒开他的前襟,两道伤口瞬间暴露在幽绿的光线下。一道在侧腹,深得能看见肌理,却异常规整,是利器刺入又利落拔出的痕迹,万幸没伤到脏腑;另一道在左胸,正对着心脏的位置,伤口狰狞,边缘外翻,莫仑凑近了看,甚至能透过翻开的皮肉,隐约看见下面白森森的胸骨。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探了探伤口边缘,指尖沾了点未干的血迹。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喃喃自语,眼睛在幽绿的光线下亮得吓人,像发现了新奇玩意儿的孩子,“看着是刺穿了,可这血流得……不对劲。”
按理说,心脏区域被刺穿,血会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喷涌而出,用不了片刻就会流干。可这人伤口周围的血液早已半凝固,只有些许暗红的液体缓慢渗漏,仿佛下面的血管自己打了个结,又或者……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堵住了缺口。
莫仑俯下身,把耳朵贴在那人冰冷的胸膛上,屏气凝神。
咚……嗡……咚……嗡……
声音极其微弱,隔着厚重的骨肉传来,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不是常人那种单一而有力的“咚-咚”声,反倒像两片潮湿的皮革,交替着轻轻拍打,沉闷又顽强。
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子里。
他直起身,搓了搓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闪烁着近乎狂热的研究兴致。他转身从墙边的木架上取下一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乳白色的膏体,散发出清凉的薄荷与草药混合的气息——那是他秘制的止血膏。他用木片剜出一些,均匀涂抹在侧腹的伤口上,动作娴熟;接着拿出羊肠线和细针,就着萤石灯光,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几下就把那道伤口缝了起来,针脚细密得像姑娘家绣的花。
做完这些,他又撬开伤者的嘴,灌了小半碗暗红色的药汁。“补血的,小子,算你运气好,用的是北地来的上等人参,比你这半条命还金贵。”他嘟囔着,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语气里带着点老顽童似的得意。
处理完侧腹那道“普通”的伤口,他的注意力彻底被胸口那道诡异的伤口吸引了。他取来另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用水化开,捏着伤者的鼻子灌了下去。“麻肤散,省着点用都不够,今天便宜你了。”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估摸着药效已经发作,莫仑才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皮囊,打开,里面是一套擦拭得锃亮的银质工具——大小不一的薄刃小刀、弯钩、小钳子,还有几把造型奇特的锉子和锯子,都是他行医多年的宝贝。他拿起一柄最薄的小刀,在萤石灯上轻轻烤了烤,刀尖在幽绿的光线下泛起一点暖黄,驱散了些许寒意。
“让咱们看看,你这身子骨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他低声说着,语气里没有半分紧张,只有纯粹的探索欲,像个拆开秘密礼盒的老人。
刀刃顺着原有的伤口边缘,极其平稳地横向划开,皮肉分离的声音细微而清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他用一把小巧的带齿钳子,小心翼翼地撑开断裂的胸骨,萤石的绿光直直投入那片承载着生命的腔室里。
莫仑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凑近了些,几乎把鼻子贴到了伤口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诸神在上。”他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连声调都变了些,“这是……什么鬼东西?”
胸腔里,那颗本该完整跳动的心脏,呈现出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医书、任何传说,甚至任何醉酒同行的胡话里见过的形态——它不是完整的一颗,而是被一道无形的纵壑从中分开,形成了两个相对独立、略小一些的“半心”,像一对紧密依偎的、暗红色的李子,表面缠绕着细密的血管,像银色的丝线,将两者牢牢连在一起。它们交替搏动着,一收一缩,一强一弱,刚好构成了那奇特的“咚-嗡”节奏。
而那致命的一刀,不偏不倚,正好从这道天然的中缝里穿过!锋利的刀尖擦过了坚韧的心包膜,完美避开了两个心房心室的主要血管,只划破了表层的皮膜和少量毛细血管——这简直是概率微小到令人发指的奇迹,又或者说,是人体结构上一场荒诞又幸运的意外喜剧。
“双生心……居然是双生心。”莫仑伸出手指,在空中极其轻柔地绕了绕那奇异的器官,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交替的搏动,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难怪失血这么少,难怪能活下来……刀从缝里过,跟走了条现成的小路似的,妙啊!真是太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