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几颗残星,在他低语中悄然隐没。
那句“快亮了”余音未散,仿佛只是叹息——
“啊——!!!”
一声变了调的、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撕裂了村庄黎明前最后的死寂。
叫声来自村东头。
周正霍然起身,搪瓷缸子“哐当”落在桌上,水溅湿了他的裤脚。
陈建国吓得一哆嗦,眼镜滑到鼻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骤然绷紧的惊悸。
没有犹豫,周正冲出卫生所,朝着叫声的方向狂奔。
晨雾冰冷,混着牲口棚特有的臊臭气味,扑面灌入他的口鼻。
脚步声纷乱响起,各户土坯房的门被推开,睡眼惺忪又惶惑不安的村民纷纷探出头,彼此询问着,汇成一股嘈杂不安的人流,涌向同一个目的地。
周茂德家的猪圈。
离得还有十几步,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就混在晨风里冲来。
猪圈矮墙外围了不少人,却没人敢再靠近,个个脸色惨白,指着里面,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周广福已经到了,他扒着矮墙,身体僵直得像块风干的木头,手里那杆老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
周正拨开人群,挤到前面。
猪圈里,两头半大的黑猪挤在角落,不安地哼哧着,拱食着槽里残留的馊水。
而就在猪圈旁,靠近沤粪坑的那一小块空地上——
周茂德直挺挺地站着。
不,那不能完全称之为“站”。
他的双脚脚尖死死钉在泥地里,脚跟微微提起,整个身体绷成一种怪异而僵硬的姿态,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钉子从头顶贯入,牢牢固定在地上。
他的双手,十指扭曲如鸡爪,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指甲深深掐进皮肉,留下紫黑的凹痕。
他的头颅以一个可怕的角度后仰,眼球暴突出眼眶,凝固着最后时刻极致的惊恐与痛苦,直勾勾瞪着灰蒙蒙的天。
整张脸涨成骇人的青黑色,舌头微微吐出,颜色乌紫。
最让周正瞳孔骤缩的,是周茂德脖颈处——在他自己双手扼住的位置上方一圈,皮肤上清晰地浮现出一圈焦黑色的、绳索状的勒痕!
痕迹深深嵌入皮肉,边缘呈现出灼烧般的卷曲和焦糊,仿佛不是被绳子勒出,而是被一根烧红的铁烙印上去的。
那勒痕的位置、形状,与昨夜灵堂中,周正透过“业秤”在他颈后看到的、那条若有若无的“黑索虚影”,分毫不差!
猪哼声、人群压抑的抽气声、远处不知谁家公鸡迟来的啼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却奇异地显得周遭一片死寂。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人脚印,只有周茂德自己扼喉站立的、违背常理的尸体。
周正感到怀里的青铜秤砣,在贴近他胸膛的位置,开始自主地、微微地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翻涌,推开挡在身前的一截破木栅栏,迈步跨进了猪圈。
“周正!别……”周广福嘶哑地喊了一声,伸出手想拦,却又无力地垂下。
周正没有回头。
他一步步走近那具站立的尸体,脚下泥泞的粪土混合物发出吧唧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停在离尸体三步远的地方,他再次将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已然变得温热的秤砣。
指尖传来熟悉的、灼热的悸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野已然不同。
清晨微弱的天光下,猪圈肮脏的景象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滤镜。
而周茂德的尸体,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浓烈到近乎化为实质的黑色火炬!
粘稠、污浊的黑色气息,如同有生命的火焰,从尸体每一寸皮肤、尤其是那圈焦黑勒痕处升腾、扭动,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恶寒与怨恨。
在这团浓烈黑焰之中,一道最粗壮、最凝实的黑色气柱,宛如一条来自地狱的毒蟒,自尸体脚下笔直向下钻去,穿透了粪土、碎石和浅层土壤,遥遥指向——村后,荒坟的方向!
与此同时,掌心的业秤传来清晰的、并非声音的“讯息”,直接烙印在他意识里:
【检测到‘业力标记死亡案例’。】
【死者:周茂德。
生前‘恶业’累积(贪渎、欺瞒、勾结、图谋不轨……)。】
【死因:外力触发‘厌胜反噬’或‘孽力牵引’,业力具象化反噬其身。】
【业报已显。】
【见证业报,明辨善恶。初获微量功德。】
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流,如同寒冬里一缕几乎察觉不到的阳光,顺着业秤与手掌的连接,悄然汇入周正的身体。
这暖流细若游丝,转瞬即逝,却让他疲惫冰冷的精神为之一振,同时也带来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背负了什么的实感。
他松开手,业秤恢复冰凉,视野也回归正常。
只是那尸体周身缠绕的、仿佛能将人目光冻结的黑气,已深深印在他脑海。
周正缓缓转过身。
猪圈外,以老支书周广福为首,所有村民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
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恐、茫然无措的哀戚,以及……一丝几乎不敢承认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望向他的微弱指望。
周茂德的死,以如此诡异、如此违背常理的方式,彻底击碎了村里人(包括周广福和陈建国)最后一丝“科学解释”的侥幸。
昨夜灵堂的“尸动”还能用巧合、尸僵解释,那眼前这自扼而亡、颈现焦索的景象呢?
无形的重压,随着那些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周正肩头。
他不再是那个返乡奔丧、只想查明真相的大学生。
周茂德的死,像一道狰狞的索命符,不仅勒毙了当事人,也勒紧了周正的喉咙,将他死死钉在了“守村人”这个位置上。
为了自保,为了爷爷和父母可能隐藏的过往,也为了这个生他养他、此刻却被无形恐怖笼罩的村庄……他已无路可退。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在晨光与黑气中僵立的尸体,抬手抹了一把溅到脸颊的、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的冰凉水渍。
走向周广福,周正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压过了周围开始泛起的、压抑的哭泣与议论:
“支书,报警吧。”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眼前惶然的人群,投向村后那片在渐亮的天光中反而显得更加幽暗朦胧的山峦轮廓,那里,荒坟的阴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但恐怕,”周正收回目光,声音低得只有近前的周广福能听清,“警察也查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