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福皱着眉,那双看过太多风霜的老眼里审视多过信任,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去吧。天亮前回来。”
周正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没入灵堂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他没有打手电,只凭着自幼熟悉每一条田埂沟壑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向村子另一头爷爷生前独居的老屋。
风贴着地面卷过来,带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混合气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遥远的、分不清是狗还是别的什么的呜咽。
老屋的门锁是老式的铜挂锁,钥匙一直在爷爷贴身的口袋里,现在在周正手里。
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推开门,一股长期无人居住的尘味混着淡淡的、属于爷爷的旱烟与旧书气息扑面而来。
周正闪身进去,反手掩上门,只从怀里摸出半截蜡烛点燃。
微弱的火苗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巨大而摇晃。
他没有先去翻箱倒柜,而是站在堂屋中央,闭上眼,再次尝试沟通怀中那枚冰凉的青铜秤砣。
集中精神,回忆先前在灵堂感受到的那种微弱“联系”。
几秒钟后,掌心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暖意,转瞬即逝,但当他再“看”这屋子时,空气中似乎残留着几缕极淡的、几乎快要消散的“痕迹”——不是颜色,更像是一种气流被扰动后残留的涟漪,从门口延伸向里间的土炕。
他循着这模糊的指引走进里间。
土炕上铺着陈旧的苇席,边角已经磨损发黑。
周正跪在炕上,伸手一寸寸摸索席子边缘。
在靠近炕头墙壁的位置,指尖触到一块略微松动的木板。
他用力抠开,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积着薄灰,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用厚牛皮纸做封面的笔记本。
笔记本入手沉甸甸的,纸张边缘已经发黄变脆。
周正小心翼翼地翻开。
前面几十页是爷爷工整的笔迹,记录着琐碎的日常:某月某日,帮东头五保户修了漏雨的屋檐;某月某日,在村口劝回一个走错路的外乡货郎;某月某日,发现祠堂西角瓦片松动,已修补……都是些寻常的、属于一个热心肠老村长的记录。
但从大约一半往后,笔迹陡然变得潦草、急促,仿佛写字的人正被某种情绪追赶着,有时甚至力透纸背。
日期也变得间隔很长,不再连贯。
“……迁坟动土,惊扰旧秽。地气不稳,夜闻呜咽如小儿啼,非犬。”
“……周会计心术不正,暗合外人窥伺村后。利字当头,罔顾祖宗规矩。”
“……大孽封印松动,地脉有感,泉眼异动。需以血亲……”后面的字被重重的墨迹涂掉了,只留下一个深黑的疙瘩。
“……黑土现,旧秽醒。彼辈欲开‘门’,祸及全村。吾身已衰,唯寄望于……”句子在这里戛然中断,留下大片空白。
后面几页更是零星碎片:“戌时三刻,荒坟有磷火聚而不散”、“周茂德与陌生面孔在村东头老槐后接头,形迹鬼祟”、“指甲缝再染黑泥,须净”……
周正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他将这些零碎的字句与之前所见——荒坟里刻着周茂德名字的厌胜木人、爷爷指甲缝里那不属于后山的黑色黏土、以及灵堂中爷爷遗体指向荒坟的灰色因果线——一一对照。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渐渐浮现:迁坟?
什么坟?
周茂德勾结外人,想动村后荒坟地块?
爷爷发现了,试图阻止,而那所谓的“大孽”封印松动,又是什么?
需要“血亲”……做什么?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迅速从怀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粗纸和铅笔,就着烛光,将那些最关键、最令人不安的字句——尤其是涉及周茂德、“荒坟”、“黑土”、“旧秽”和“封印”的——逐字誊抄下来。
原笔记太过显眼,也太过沉重,他不能随身带着。
誊抄完毕,他将原笔记小心放回暗格,恢复苇席原状。
吹熄蜡烛,老屋重归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渗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充满爷爷气息的屋子,将抄满字的纸叠好,紧紧塞进内衣口袋,转身离开。
回到灵堂附近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但夜色仍浓。
周广福披着衣服,在院子里焦躁地踱步,旱烟锅的火星一明一灭。
周茂德蹲在墙角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广福爷,”周正走上前,声音带着熬夜的干哑,但眼神清醒得惊人。
他避开了所有关于“业秤”、“因果”、“绿眼凶煞”的离奇部分,只抽出那张誊抄的纸,指着其中几行,“我在爷爷的日常记事本里,找到了这些。他去世前一段时间,反复提到村会计,也就是我茂德叔,可能勾结外人,图谋村后那片荒坟的地。笔记里说,那里‘地气不稳’,‘惊扰旧秽’,动不得。”
周广福接过纸,凑到檐下挂着的马灯下,眯着眼仔细看了半晌。
昏黄的光线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眉头越锁越紧。
“平整荒坟建砖厂的事……茂德是提过好几次。”老支书的声音沉缓,带着浓重的烟嗓,“说是响应上面发展乡镇企业的号召,那片地荒着也是荒着,还能给村里创收。我……我是觉得不妥,祖坟所在,动了怕惹非议,就没松口,让他再议。没想到……”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射向墙角阴影里的周茂德,又移回周正脸上,带着更深的疑虑:“就凭这几句话?‘旧秽’是什么东西?老哥哥也没写明白。这不能算确凿证据。周正,我信你爷爷,但事关人命,也事关村子安稳。天一亮,尸体必须处理。你要是真想查,可以,但在天亮之前,你得拿出更实在的东西。”
周正知道这已是周广福能给的最大让步。
他收起纸,郑重道:“我明白。我会查。”
离开灵堂,周正没有停留,转向村卫生所。
陈建国的诊所亮着灯,显然也被今晚的事搅得睡不着。
周正敲门进去时,这位年轻的村医正对着桌上一些瓶瓶罐罐发呆,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陈大夫,还没休息?”
陈建国被吓了一跳,看清是周正,松了口气,随即又浮现出复杂神色:“睡不着。今晚……太邪性。”他揉了把脸,“你爷爷他……你节哀。找我有事?”
周正没有绕圈子,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目光扫过那些贴着手写标签的药瓶:“陈大夫,你是医生,讲究科学。我想请教你,咱们村历史上,有没有大规模爆发过什么疫病?特别是……症状比较奇怪的,比如集体腹痛不止,原因不明的?”
陈建国皱眉,推了推眼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有是有,但都是解放前的老黄历了,记录都不全……”
“大概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周正追问,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
“好像……是我爷爷那辈人,甚至更早?具体我也说不清。”陈建国显得有些烦躁,“听我爷爷酒后含糊提过一嘴,说几十年前,村里闹过一场‘肚子疼’的怪病,上吐下泻,疼得打滚,死了好几个人,郎中都束手无策。后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后来是周正你爷爷,带人去后山,说是封了口什么‘泉眼’,那病才慢慢平息。老人们都说那是‘地脉出了问题’,是迷信。反正从那以后,再没大规模闹过。”
“泉眼?”周正心脏一跳,笔记里“泉眼异动”的字迹浮现脑海。
“后山哪里的泉眼?现在还能找到吗?”
“早找不到了!说是用石头和土彻底填埋封死了,位置大概……就在现在那片荒坟再往里走一点的山坳吧。”陈建国摇头,脸上露出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周正,你问这些干什么?你爷爷的笔记里写了什么?我劝你别深究,有些老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那是‘旧秽’,沾上了麻烦。”他说出“旧秽”两个字时,声音几不可闻地颤了一下。
周正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异常。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诊柜,在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棕色广口玻璃瓶吸引了他的注意。
瓶子半旧,标签模糊,里面装着大半瓶暗灰色的粉末。
在陈建国转身倒水的瞬间,周正的手指极快地拂过瓶身,指尖沾到一点从瓶口缝隙溢出的粉尘。
触感微凉,细腻,带着一种极淡的土腥气,和他从爷爷指甲缝里捻出、又在荒坟厌胜木人附近土壤中见过的黑色黏土干涸后的质地……惊人地相似。
陈建国转过身,将搪瓷缸递给周正:“喝点水吧。天……就快亮了。”
周正接过缸子,指尖残留的粉末触感清晰。
他没有喝水,只是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即将被黎明撕裂的夜幕,低声说:“是啊,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