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体清单落地后的第三十七天，起源科技的自研设备产能爬到了七成。老赵说按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月就能完全替代进口设备。林念初没有催促，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老赵已经尽力了，整个团队已经连续奋战了将近两个月，连轴转的结果是效率在下降。上周有两个人请了病假，一个是因为胃出血，一个是因为血压飙到了一百八。林念初让行政强制安排轮休，但工程师们阳奉阴违，人回去了，晚上又偷偷远程登录系统继续干活。
那天上午，林念初正在开产品会，苏可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对。她走到林念初身边，弯腰低声说了四个字：“汉斯出事了。”林念初放下手中的笔，示意会议暂停，跟着苏可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苏可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则刚刚发布的英文新闻——汉斯所在的欧洲汽车电子巨头当天早上突然宣布，其首席执行官和首席技术官双双辞职，原因是公司在一次重大技术路线的选择上出现了“不可调和的分歧”。汉斯虽然不是CEO，但他是芯片采购的最终决策者，也是起源科技在欧洲最大的靠山。新闻里没有提汉斯的名字，但内部消息人士透露，这次高层震荡将引发一轮战略调整，首当其冲的就是对外采购政策。
苏可的声音有点发紧：“林总，我们的欧洲订单……”林念初抬手制止了她，把手机还给她，说先不要慌，事情还没明朗之前不做任何判断。苏可说万一下一任决策者不认这份合同呢？林念初说合同签了就是签了，法律效力不会因为换人而失效。但她也知道，商业世界里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一份合同变成废纸，尤其是在对方是跨国巨头、己方是一家被美国制裁的中国公司的情况下。
回到会议室，林念初没有提这件事。会继续开，产品参数继续讨论，所有人都不知道刚才走廊里那几秒钟的信息交换意味着什么。林念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散会后，她让苏可通知法务和海外市场负责人下午加开一个紧急会议，然后关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秋天的海城天空很高，云很淡，远处的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想起几年前，起源科技只有十几个人的时候，接到的第一个海外订单，就是汉斯所在的那家公司。那时候汉斯还不是技术总监，只是一个项目经理，但他在一堆来自全球各地的竞标方案中挑中了起源科技的方案。他给林念初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一行字：“你们的方案让我看到了不同的可能性。”后来他们合作了很多年，从一个小项目开始，慢慢做到了欧洲市场最大的供应商。
现在汉斯要走了。不是辞职，是被这场高层地震波及了。林念初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去哪里，也不知道接替他的人是谁。
手机震了一下，是汉斯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I’m out. Call you later.” 我出局了，晚点打给你。林念初看着那几个英文单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单词：“Take care.” 保重。
紧急会议在下午三点召开。法务总监看完新闻，脸色比苏可还难看。他逐条分析了合同条款，结论是合同本身没有问题，但对方如果要撕毁合同，有的是办法。最直接的一条是援引“不可抗力”条款，把美国对起源科技的制裁定义为不可抗力事件。这个理由在法律上站得住脚，虽然不是完全没有争议，但真要打起官司来，耗时耗力，得不偿失。海外市场负责人建议林念初立刻飞一趟欧洲，当面跟对方的新任管理层沟通。
林念初没有表态。她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飞机票先不急订。”
所有人都看着她。
“先弄清楚对方是谁。新上任的CEO是什么背景，对华政策倾向，对起源科技的态度。这些信息摸清楚了再决定下一步。”她停了停，加重了语气，“我们不是去求人的。我们是去合作的。合作是双向的，他们要是不想合作，我们不强求。欧洲那么大，不止他们一家。”
会议结束后，苏可跟着林念初回到办公室。她犹豫了一下，问林总，你不担心吗？林念初说不担心是假的，但担心不能当饭吃。苏可说汉斯如果走了，我们在欧洲就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盟友。林念初说他没走，他只是离开了那家公司，他的人脉还在，他的行业影响力还在。
晚上，林念初回到家，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小银杏正在客厅里拼图，是一幅二十块的世界地图，她拼了一大半，正在找剩下的几块。看到林念初进门，她高兴地举着手里的拼图块说妈妈你看，我找到非洲了。林念初走过去看了看，那是一块黄褐色的拼图块，形状像一只倒扣的锅，上面印着“Africa”几个字母。林念初说对，那是非洲，妈妈的公司在那里也有客户。小银杏说非洲是不是很远？林念初说很远，要坐很久的飞机。小银杏说妈妈你去过吗？林念初说去过，以后带你去。小银杏说我要去看大狮子。林念初说好。
傅司年从书房出来，看到林念初早早回来，有点意外。他看了她一眼，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他没问，转身去厨房热汤。
小银杏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去，整幅地图完整了。她拍拍手说不拼了，跑去厨房跟爸爸说话。林念初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幅世界地图。欧洲的那一块是粉红色的，形状像一只侧卧的猫。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汉斯打来的国际长途。她接起来，走到阳台上，关上了阳台门。小银杏在厨房里问爸爸妈妈出去干什么，傅司年说妈妈接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
海城的夜风已经很凉了。林念初靠在阳台栏杆上，听着电话那头汉斯的声音。他用英文说了很多，大意是他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这个消息的，连他自己都是被通知的。他说他不确定接替他的人会不会继续执行现有的采购政策，但他会尽力帮起源科技争取。
林念初听完，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汉斯以后有什么打算。汉斯笑了，说先休息一段时间，这些年太累了。林念初说不管你去哪家公司，起源科技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汉斯愣了一下，说林女士，你是想挖我吗？林念初说不是挖，是做朋友这么多年，于情于理都应该互相支持。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手机屏幕又亮了，是苏可发来的消息：“对方的新任CTO人选定下来了。”后面附了一个名字和一长串背景资料。林念初点开扫了一眼，看到那个名字后面的履历——曾在英特尔工作十二年，负责过对华业务。
客厅里，小银杏在喊妈妈来看她的新拼图。林念初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阳台门，走进温暖的灯光里。小银杏举着一张新拼图的盒子朝她跑过来，满脸期待。她蹲下来接过盒子，看了一眼，是一幅世界动物的拼图，画满了大狮子、长颈鹿和大象。小银杏说妈妈陪我拼，林念初说好，妈妈陪你拼。傅司年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汤，看着客厅里蹲在地上的两个身影。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林念初刚才接的那个电话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她关阳台门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