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浑身的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而比血液冻结更快的,是手中那枚青铜秤砣的变化——极致的冰凉在千分之一秒内逆转,化作烙铁般的滚烫!
一股蛮横的、说不清是冲动还是本能的力量,驱散了所有惊骇与犹豫。
周正甚至没看清自己是如何动作的,身体已如离弦之箭猛冲上前。
灵堂地面不平,他踉跄了一步,左手猛地撑住棺木边缘借力,右手紧握那滚烫的秤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按向那具扑击尸身的眉心!
“嗤——”
一声轻响,仿佛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时间与动作仿佛被这枚小小的秤砣“钉”住了。
尸身前扑的势态戛然而止,探出的、指甲青黑的双臂僵在半空,距离周茂德的后心只有不到一尺。
那双渗出惨绿光芒的眼睛,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急剧闪烁、摇曳,随即迅速黯淡、熄灭,重新变回浑浊的、属于死者的眼球。
周身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寒腥气,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倏然消散,只余下尸体本该有的淡淡腐败气味。
“噗通”一声,是瘫软在地的周茂德。
他像一滩烂泥般坐倒,面如死灰,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死寂。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是灵堂内外压抑不住的哗然。
几个胆大的村民先前跟到门口,此刻目睹这电光石火的一幕,惊叫与倒抽冷气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周广福到底是老支书,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色发白,但还是强撑着上前,先是看了一眼僵坐不动的尸身,又伸手试探鼻息、触摸脖颈,最后目光复杂地落在周正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恢复了。”他声音干涩,“和、和普通过世的人一样了。”
周茂德此时也被人搀扶起来,他猛地甩开来人的手,惊魂未定之后是更强烈的恼羞成怒。
他指着周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你刚才用的是什么邪门东西?!是不是你搞的鬼?操控老伯的尸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神神叨叨的……”
“茂德!”周广福厉声喝止,但眉头锁得更紧,目光也转向周正手中之物。
周正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掌心被秤砣烫过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虚脱般的麻木。
他缓缓松开手,将那枚此刻已恢复冰凉、甚至比之前更沉几分的青铜秤砣举到身前,让周广福和近处的几人都能看清。
“这是我爷爷的遗物,”他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刚才……它可能镇住了什么东西。”
“镇住?我看是招来才对!”周茂德不依不饶,但气焰已不如先前嚣张,眼神死死盯着那秤砣,更多的是恐惧,“必须火化!马上!谁知道这东西还会引出什么祸事!”
“我反对。”村医陈建国挤上前来,他刚才吓得不轻,但医者的本能让他蹲下身,再次快速检查了一遍尸身——瞳孔、皮肤、关节。
“尸僵维持原状,无新增外伤,生命体征……当然,已经没有了。”他站起身,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脸上是科学家的信仰遭受重击后的茫然与疲惫,“我无法解释刚才的现象,但绝不是什么邪术操控。或许是某种……极端的、罕见的特殊尸僵反应,叠加了环境刺激和心理暗示……”他的解释越来越苍白,最后自己都说不下去,摇了摇头,转而对周茂德道,“但立刻火化确实不妥,情况未明。”
双方再次争执起来,周茂德坚持“邪祟附体,必须根除”,周广福犹豫不决,陈建国则试图从科学角度反对但力不从心。
周正没再听他们争论。
他俯身,轻轻将爷爷遗体重新在棺木中安置好,动作缓慢而郑重。
然后他转向周广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广福爷,按老规矩,守村人过世,长孙要亲自净身更衣,查验仪容,以全孝道,也……安魂。”他顿了顿,“我要单独给我爷爷做最后的整理。请给我一点时间。”
周茂德立刻要反驳,周广福抬手止住他,深深看了周正一眼,又看看那具已无异状的遗体,终于点了点头:“好。就在灵堂,我们都在外面等。快些。”
其他村民被劝离,周茂德被周广福半强制地拉到灵堂外的院子里,但那焦躁不满的嘀咕声仍隐约传来。
灵堂内只剩下周正,和躺在棺木中的爷爷。
白蜡烛燃烧过半,烛泪堆积。
周正打来温水,拧干毛巾,开始为爷爷擦拭面部、双手。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怕惊扰了老人的安眠。
当擦拭到手指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爷爷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甲缝里,除了白日下葬时沾上的、来自后山的暗红色朱砂泥,似乎还嵌着几丝极细微的、颜色更深的污渍。
他用毛巾角小心地捻起一点,凑到烛光下。
不是红泥。是近乎黑色的、带着些许油亮感的黏土。
周正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后山的土质。
他记忆里,村里符合这种颜色的土……
他再次将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青铜秤砣。
冰凉的触感依旧,但这一次,当他集中精神,试图感受时,一种微弱的联系似乎建立了。
眼前的景象没有剧烈扭曲,但爷爷遗体颈部那缕稀薄的黑气,仿佛被无形的笔勾勒,在他“眼中”变得清晰了那么一丝。
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从那缕黑气中,分出了一条极其细微、若不仔细感知就会忽略的灰色因果线,除了指向荒坟方向的那条主线,竟还有另一条更淡的分叉,如同毒蛇的信子,幽幽地指向……
灵堂外,周茂德陡然拔高的吵嚷声再次穿透门帘,带着毫不掩饰的催促和恶意:
“还没好?整理个遗体要这么久?别是想拖延时间搞什么名堂!广福叔,不能再等了!”
周正猛地收回手,那瞬间的景象也随之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将爷爷寿衣的领口仔细抚平,然后转身,一把掀开了灵堂的门帘。
外面等待的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周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周广福道:“广福爷,我爷爷走得突然,有些老辈传下来的丧仪规矩细节,我记不太清,得找找他留下的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