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蜡烛的泪滴缓慢爬过粗糙的木质烛身,凝固在灵堂斑驳的泥地上,像一串沉默的眼珠。
周正跪在爷爷棺木前的草垫上,膝盖早已麻木。
空气里混杂着香烛焚烧的呛味、老木头受潮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死亡的甜腥气。
头七,守夜的最后一晚。
夜深得如同浸透了墨,窗外的虫鸣时断时续,衬得灵堂里唯一的长明灯灯火愈发孤寂。
堂叔周茂德披着件旧外套,搓着手踱进来,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棺木上,微微晃动。
“小正啊,后半夜了,眯一会儿吧,这儿有我呢。”他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关切。
周正摇摇头,目光落在棺盖上爷爷的黑白照片。
老人眼神温和,嘴角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名牌大学的历史系教育让他对一切超自然事物抱持着理性的怀疑,但此刻,浓重的哀伤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滞重感,沉沉压在他的胸口。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骤然爆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惊叫,撕破了黏稠的夜色。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犬吠声,由远及近,慌乱地涌向灵堂方向。
周茂德脸色一变,抢步出去。
周正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冰冷地攥住他的心脏。
他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刚走到灵堂门口,就被冲进来的人影撞得一个趔趄。
是村支书周广福,五十多岁的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指着外面,话都说不囫囵:“棺、棺材……空、空了!老哥哥他……不见了!”
周正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哀伤、什么滞重,瞬间被一片空白的惊愕取代。
他拨开人群,疯了一样冲向村口。
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在朦胧月色下张牙舞爪。
树下,已经围了几个人,举着晃动的手电筒,光线切割着黑暗,却不敢照得太近。
周正挤进去,手电光柱的边缘,他看见了。
他的爷爷,那个本该安详躺在棺木里等待入土为安的老人,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背靠着粗糙的槐树树干,僵直地“坐”着。
寿衣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甚至脸上的表情,都还是照片里那副温和模样。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拖拽印记,仿佛他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到这里,然后坐下。
但最刺眼的是他的鞋底。
沾满了湿润的、暗红色的泥土。
后山才有这种土,村里人叫它“朱砂泥”,黏性极强,颜色扎眼。
从灵堂到村口,一路都是干硬的黄土路和碎石,绝无可能沾上这种泥。
“邪了门了……真是邪了门了……”一个村民牙齿打着颤。
周茂德挤到前面,脸色在电筒光下显得青白,他吸了吸鼻子,突然大声道:“腐气!是尸体腐败产生的瘴气!大家别靠近,都散开!这、这得赶紧处理,万一引发疫情就完了!”他转向周广福,语气急促,“广福叔,不能等天亮了,得马上送公社火化!立刻!”
老支书周广福眉头拧成疙瘩,旱烟叼在嘴里忘了点,看看树下的遗体,又看看周围惊惶的村民,犹豫不决:“这……不合规矩啊,茂德,头七未过,长孙还在……”
“规矩重要还是人命重要!”周茂德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周正,你是大学生,你懂科学,你说,这种异常尸变,是不是该立刻无害化处理?”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周正身上。
冷,刺骨的冷从脚底窜起,但周正胸腔里却有一股火猛地烧了起来。
他看着爷爷“坐”在那里的样子,看着那双沾满红泥的鞋。
爷爷生前最重体面,最重尊严。
“不行。”周正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我爷爷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烧掉。”他上前一步,挡在爷爷遗体和周茂德之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是他长孙,我不同意火化。天亮之前,我会查清楚原因。”
周茂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话,只是眼神阴鸷地盯着周正。
村医陈建国提着药箱赶来,蹲下身仔细检查了遗体,翻看了瞳孔,按压了皮肤,最后站起身,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是全然的困惑与茫然:“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尸僵程度……也和正常死亡时间吻合。至于这种位移……”他摇摇头,“医学上,我无法解释。”
人群在周广福的安抚下渐渐散去,各自带着惊疑不定的议论。
周正谢绝了旁人的帮助,坚持独自将爷爷的遗体背回灵堂。
老人的躯体僵硬冰冷,重量沉得惊人,每一步都踏在周正紧绷的神经上。
重新安置好爷爷,周正跪坐在草垫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棺木边缘,疲惫和混乱几乎将他淹没。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整理一下爷爷枕边略显凌乱的旧物——一套泛黄的《毛选》,一个老旧的铜烟锅,几块叠得整齐的粗布方巾。
手指触到枕下,碰到一个硬物,被一层柔软的织物包裹着。
周正将其抽出,是一块用褪色的红布仔细裹着的、触手冰凉沉实的东西。
他慢慢揭开红布。
一枚青铜秤砣。
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遍体青黑,沉淀着难以计数的岁月痕迹。
造型古朴异常,非今世常见样式,秤砣身上隐约有极细微的、仿佛天然生成的纹路。
它躺在掌心,那份冰凉几乎要沁入骨髓。
就在指尖与青铜完全贴合的刹那——
“嗡!”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在他颅腔内震颤。
眼前的景象猛地扭曲、撕裂、重组!
灵堂的墙壁像水波一样荡开,昏暗的光线被拉长、染色。
他看见爷爷的遗体,颈部,缠绕着一缕稀薄如烟、却真实存在的……黑气。
那黑气蠕动着,延伸出一道极其黯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细线,如同有生命的触须,穿透灵堂的墙壁,笔直地指向村后那片荒坟的方向!
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向门外。
周茂德正背对着灵堂,似乎在和赶来的周广福低声说着什么。
就在周茂德的颈后,寿衣衣领之上,赫然浮现出一截更淡、却同样令人不安的……黑索虚影!
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
这骇人的景象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便如潮水般退去。
手中的青铜秤砣恢复了一贯的冰凉死寂,灵堂还是那个灵堂,爷爷还是静静躺着。
但周正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撞击都带来耳膜的轰鸣。
唯物主义的坚固世界,在他眼前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他死死攥着那枚秤砣,骨节发白。不是幻觉。那灰线……荒坟……
没有时间犹豫。
周正将秤砣紧紧揣进贴身的衣袋,那冰凉感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触感。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一个即将潜入深海的溺水者,趁着夜色最浓时,闪身离开了灵堂。
村子沉睡着,只有几声遥远的狗吠。
他凭着记忆和那灰线残留在脑海中的方向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向村后。
荒坟区域在月光下更显阴森,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散发着潮湿的腐土气息。
拨开一片格外茂密的蒿草,周正的脚步顿住了。
乱草掩盖中,一个简陋的、用泡桐木粗粗削成的小人,歪斜地插在泥土里。
背面,用利器刻着三个字:周茂德。
以及一行细小的生辰八字。
小人的胸口部位,赫然扎着三根乌沉沉的细针,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芒。
“厌胜……”一个古老的词汇从周正记忆里翻出。
几乎是同时,揣在怀里的青铜秤砣再次微微一颤,一股冰凉的信息流,毫无征兆地涌入他的脑海:
【物:厌胜之偶(简陋)。
效:惑乱心神,引小厄缠身。
解:可触发‘小业报’,消耗微量功德,使施术者暂遭霉运。
当前功德:零。
是否触发?】
周正踉跄后退一步,背脊撞上一棵老树粗糙的树皮,冰凉一片。
堂叔周茂德……在用这种东西害人?
害谁?
爷爷?
这信息是什么?
这秤砣……他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摸向怀里那冰硬的实体,巨大的荒谬感和寒意席卷全身。
功德为零。
他无法触发。
颤抖着手,他将那桐木小人从土里拔出,连同那三根细针一起,用随身带的粗布手帕裹了,塞进怀里,和秤砣放在一处。
必须回去,必须找周广福,必须……
他跌跌撞撞冲回灵堂,刚一掀开门帘,异变陡生!
“嗬——!”
一声绝非活人能发出的、低沉嘶哑的抽气声,炸响在死寂的灵堂!
周正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灵堂中央,他的爷爷,那具本该僵直冰冷的遗体,此刻竟直挺挺地从棺木中坐了起来!
寿衣摩擦着棺木边缘,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人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扭过头,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微脆响。
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那双周正无比熟悉、此刻却涣散无神的眼睛里——正渗出两团绿豆大小、幽幽晃动的惨绿色光芒!
绿光映亮了棺木周围一小片地面,也映出了距离棺木最近、正背对着棺材似乎在查看什么的周茂德的背影。
坐起的“爷爷”,动作快如鬼魅,猛地探出双臂,十指如钩,带着一股腥冷的阴风,直扑周茂德的后心!
“小心!”周正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浑身的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